大红枣儿甜又香
层峦叠嶂的山岭后面有一个零星分布着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名叫枣庄。每到八月中秋前后,满山满坡被密密麻麻的枣红铺染,就像红霞落下云端,大地尽显妖娆一片,枣庄就是由此得名。枣庄在群山的怀抱里,在秋季的成熟中有如十八九岁的少女一样显得那么娇弱,就是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版图上连一个点儿都没有的小村落,却传颂着一段十里八村家喻户晓的佳话,一段令人催人泪下的刻骨铭心的故事。
枣庄上十几户人家可就两个姓氏,一个是王姓,一个是李姓。村里的人们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是一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管男女对于山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从没想过。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欣慰是那满山坡的枣林和秋后挂满枝头的沉甸甸的又圆又大又红的枣儿。
村里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年青人,最惹眼的就数王老凿儿家的枣儿和李老憨家的春儿了。枣儿和春儿同年同月生,一起玩家家,一起上山捉蚂蚱……杏儿、秋霜、二蛋等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时,起哄叫枣儿给春儿当媳妇,尽管儿时对媳妇这个词没有太深的理解,但也觉得是一个很让人脸红的词了。所以,每当这时小枣儿都是涨红着脸大叫:“我不当,我不当,你们总欺负我!”结果,吓得春儿赶紧说:“不当就不当,谁欺负你了!”然后还得扮个猴儿调皮样逗枣儿咯咯地笑起来才算了事。
儿时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悄悄地过去了。枣儿和春儿渐渐地长大了,枣儿出落成了一个俊俏水灵的大姑娘,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透着灵秀的大眼睛,一条长及腰系的发辫用一根红头绳扎着甩在身后,随着脚步不停地在屁股蛋儿上面摆来摆去。不知从何时起,身后出现了众多追随者年轻的目光,她的身后时时跟随着一些毛头小伙子,总是没有由头的去她家借东借西。每每傍晚吃饭的时候,那些村里的年青人不是在自家门前端着碗吃饭,却都蹲在她家的门前青石上吃着自家的饭。枣儿一出门,那些追寻的目光就都僵住了,有的甚至把饭吃到了鼻子里。可枣儿呢,只管走自己的路,从不斜视一点儿,留给那些年青人只有懊恼的份儿了。春儿此时也长成一个刚猛又不失憨厚的大小伙子了,两道浓眉下一对火炬一般的眼睛,看起来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也是一个人见人夸的小伙子。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枣儿和春儿见了面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嬉笑怒骂,而只是相互瞧看一眼就匆匆走掉。可荡漾在脸上的羞涩和绯红哪个人看不出来他们心中的萌动呢!所以,每当这时,村里的毛头小伙儿和未出阁的姑娘们就又“妒忌”地拿他们开起了玩笑。“枣儿的脸怎么红了啊!”、“快看,快看春儿的脸也红了”,一阵阵顽皮的笑声让他们俩更有如身后被狼追一样迅速逃掉了,可他们的心里却是欣喜异常。
日子久了,王老凿儿和李老憨都看出了两个孩子的心事,双方倒也没什么意见,于是就商量着把这件事定下来。他们两家都是靠着几亩薄田和两片枣林过活,家境相当,又在同一个村,祖祖辈辈都熟知对方的根底,没费多少唇舌就选定了一个吉日。
这是秋月枣叶泛黄枣儿透红的时节,那一棵棵多年生长的虬枝盘错的枣树,弯弯曲曲地尽量挺直腰身向上伸展着枝丫,挂满枝叉的枣儿,有的半青半红,就像羞羞答答的少女半遮半掩着绯红的脸颊;有的红得通透,就像喝醉酒的汉子的脸膛,通红通红。太阳正发着刺眼的光,照在枣树上点点红星,让人产生无尽的睱想。咬上一口那甜甜脆脆的大红枣儿,就如同吃上了那定亲的喜酒一样甜在心里,喜在眉梢。枣儿和春儿此时正徜徉在这透着甜甜气息的枣林中,也许是枣儿真如这大红枣儿,那一脸的绯红羞怯,看得春儿眼里满是爱怜。春儿拉着枣儿的手在林间慢慢地走着,定亲日子临近,他忽然觉得有那么多话要同枣儿说,吃罢中饭他就偷偷约枣儿来到他们从小一起玩耍的这片枣林,就是儿时让枣儿给他当媳妇的枣林。在春儿的心中这片枣林是记忆中最神圣的地方,这里有他和枣儿甜蜜的回忆。走在枣林中,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春儿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枣儿的脸,盯得枣儿杏眼低垂,含嗔带喜地不知所措。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春儿拉着枣儿的手忽然愣愣地问道:“枣儿,你当我媳妇愿意吗?”一句话让枣儿的脸上再次布满红云,白晰的脸衬托着彩霞般的绚烂,就是仙人来了也会心动。“我、我我……”枣儿忽然变得口吃起来,急得春儿一头大汗,他一下揽过枣儿入怀,羞得枣儿急急地向外挣脱,可她觉得就像被一个铁箍箍住一样,任凭她怎样也无济于事。
“枣儿、枣儿,我从小就想让你当我的媳妇,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配不上你。”春儿呼吸急促地胡乱地说着心里的话。
“瞧你的傻样!在说什么啊!谁说不愿意了?”枣儿在春儿的怀里低着头羞红着脸回答。
春儿就像听到了圣旨一样,开心得已是无法形容。他低下头在枣儿的脸上搜寻着,终于,爱的絮语开始了……
定亲的日子到了。
好一个艳阳高照的九月天。天高云淡,蓝蓝的天上飘着几缕淡淡的浮云,轻柔如棉絮,凉凉的秋风并没有带来秋的寒意,可能秋的脚步也被春儿家门口的吹吹打打的欢快喧闹声撵得迟迟又迟迟了。春儿家热闹非凡,屋里院里都摆上了桌,同村十几户人家全来道喜了,热闹的气氛俨然过年一样。就在枣儿和春儿带着满面的欢喜穿梭于桌前桌后的时候,就在男女老少举杯同贺的时候,就听得从村口传来一声尖厉的枪响,接着就听得有嘈杂的脚步声好像有好多人闯进了村。
只听人群外有声音高喊:“快跑啊,土匪闯村了啊!”这声喊打破了刚才的喜庆,只听得院内屋里一片乒乒乓乓的盘子被碰落地下的声音,还有人们拥挤着往大门外逃跑的脚步声及大人小孩的哭叫声。就在这时,院外一片尘土飞扬,一小队戴着似窗帘一样的帽子的人,穿着马靴跨着洋刀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凶神恶煞似的咿哩哇啦地叫唤着挨家挨户地翻着、抢着,只见村里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人们一下子从刚才的天堂掉到了人间地狱。
那些争抢着要跑出春儿家大门的人,又被那些端着刺刀的人逼回了院中。这些可怜人啊,他们哪里知道山外的世界,他们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些人哪是土匪啊,他们是凶残成性的日本鬼子啊!当然就更不知道了,此时已进入了抗日战争时期。
这时,在那些端枪的人中间走出一个梳着分头、对那些人点头哈腰的人,只见他站在院中间,就像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公鸭发情一样,叉着自己的水蛇腰摇头摆尾就像一只烤熟的虾米,人模狗样地说:“老乡们,你们别怕,你们面前站着的是日本皇军,他们是来保护你们的。只要你们听皇军的话,把粮食献出来,就不会有事的。”他的话还在继续,对面的乡亲们的脸上早就挂上了一层死灰。“日本人?他们不在自己家里呆着,跑着抢东西,一看就不是好人。这下肯定惨了,没什么活路了!”所有的人心中都在这样嘀咕着。看来一场浩劫在所难免,因为来者不善,胜过土匪千万倍啊!
对面是死一般的寂静,谁愿意把自己一年的辛苦献给白食的人?
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只见那个人高马大的跨洋刀的像是指挥官模样的日本鬼子,对那只虾米又是一通哇哩哇啦,就见虾米回转身对着乡亲们狠狠地说:“如果再不说的话,皇军可就不客气了,杀一儆百,看谁不交?”老乡们听到“杀”字后,一阵骚动,孩子吓得往妇女们的怀里扎,女人直往男人的身后躲,全是一脸的苍白。那些老人们的眼里更是惊恐万状,他们满脑袋都在想着这是哪国的土匪啊,比本地的土匪更残忍、更凶狠,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识过。枣儿和春儿此时也站在人群中,血气方刚的春儿眼里喷射出不能遏制的怒火,几次想冲出去都被已吓得面无血色的枣儿和他的父母紧紧地拉住,春儿握着枣儿不停颤抖的手,再望望正在对面卑弓屈膝的汉奸,恨得牙直痒痒。
“听到了吗?怎么不说话?”虾米又在张牙舞爪地叫着。只见一个日本冲上前来就从人群中拽出一个年岁较大的老头儿,不由分说就是左右开弓扇了几个大嘴巴,直打得那老人歪邪着身体躺倒在地,鲜血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人群再次出现了骚动,愤怒的人们握紧了拳头,怒目直射向对面的侵略者。砰地一声枪响,鬼子开枪了,随着枪声,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小男孩应声倒地,他的母亲抱着他的尸体大哭起来。鬼子兽性大发,把那小男孩的母亲拽到旁边无人的空屋,只听得一声声嘶心裂肺的哭喊和鬼子一声声野狼般地狂叫,还听得像是扭扯撕打的拼搏,最终还是猛虎抵不过豺狼,那女人被鬼子糟踏后赤裸裸地又被无人性的鬼子用刺刀开了膛,血从屋里流到了院中。那兽性的鬼子拎着裤子走出了屋,一脸狰狞的鬼笑。院中的老老少少再也憋不住了,春儿大声地说:“我们和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老乡们,拼啊!”就是这一声喊,所有的男女老幼把愤怒的拳头砸向了汉奸,砸向了日本鬼子。枪声,喊声,连接不断,院内一片鲜红,那是老乡们的鲜血把土地染红了。八月的枣红,红得让人心醉。可现在,这红里没有喜悦,只有愤怒,带血的愤怒。
这时,穿着红色碎花衣褂的枣儿也冲出去了。但他哪里是野兽的对手啊,在混乱中,两个鬼子把枣儿一人一只胳膊拖着进了那个屈辱的空屋,门被插上了。春儿正在院中和鬼子搏斗,院中一片混乱,他哪里知道和听到枣儿那凄惨的叫喊啊,枣儿望着眼前两个禽兽,双手护着前胸,一步步向后退,再也没有退路了,哆哆嗦嗦地站在墙角,眼里的惊恐变成了坚定的神情,就在鬼子狞笑着如狼似虎地扑向她时,她一个闪身,头就向另一面墙撞去。
枣儿的头顿时血如泉涌,血顺着墙流了下来。就连那两个鬼子也被枣儿的举动吓住了。正当他们张着个大嘴哇哇叫着的时候,门被撞开了。春儿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枣儿------”一声肝肠寸断地叫声,春儿就像疯了一样,冲向了那两个精赤着身体的鬼子,紧接着是两声鬼叫,人死了。春儿冲上前抱起枣儿大声地呼唤,可枣儿的眼再也没有睁开……
几天后,那片充满回忆的红红的枣林里多了一个新坟,坟前有个木牌写着:“爱妻枣儿之墓”几个大字。那红满山坡的枣林,似乎回荡着枣儿银铃似的笑声,那圆溜溜的红枣儿,似乎就是枣儿那绯红的脸。
十多年后一个枣儿成熟的秋天,一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带着警卫来到了枣庄,他哪也不去,竟直向那片山后的枣林走去,飞快的脚步让警卫追得气喘吁吁。
还是那片枣林,还是那片火红,还是那点点枣红,但人却是天路相隔。那个人站在一个长满青蒿的坟前,眼里的泪水无声地流着,只听他嘴里叫着:“枣儿,枣儿,我来看你来了,我来了。你还好吗?”……
这人就是春儿。
杀死鬼子逃跑后,参加了八路军。直到解放后,才回到日思夜想的枣庄,回到那个有着心爱的人的枣林,在这个大红枣儿飘芳香的时节。
春儿抬眼看了看精灵似的红枣,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默默地说:“枣儿,你安息吧,你看,这片枣林多美,枣儿多圆。那不就是你吗?”
太阳升起来了,枣儿更红了……
飞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