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土必争
这天一大早,王大猛就扛着个铁敲走向了自家责任田。今年春天来得早,冰冻的土地早已开化,该到了平整土地的时候了。
王大猛何其人也?他光杆儿一人,人如其名,个头很高结结实实的样儿。四十多岁还没混上个媳妇,家里只有一个老母,每天赔着他唉声叹气过日子。实话说这王大猛也不是什么流氓地痞,只是从小就没了父亲家里一贫如洗,刚刚分田到户,只有这两亩薄田。家里只有两间土坯房,房上的蒿草密密地排着队,屋里只有那一口黑黑的老柜就是全部的家俱了,看着真的叫人可怜。亲相了无数次,可女方一来到他家一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弄得个王大猛摸着个柴草头不知所以,一来二去的,这名声就出去了。话传多了就走了样儿,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王大猛偷赌成性,有人说王大猛嫖窃兼俱。结果呢,名声大噪,未来的媳妇一直在娘的肚子里转着筯不见影儿,把个王大猛气得天天在家骂娘。
这天虽是阴历二月天,可寒意并不像冬天那样刺骨。长得黑不溜秋的王大猛紧了紧腰带,心事重重地走着。不知不觉地到了自家田头,地里的庄稼茬早在年前收割后刨出了,如今的田只剩下大大小小不等的坑,像当年地雷战里的炸弹坑一样,恰如满地的鱼鳞倒也很好看。他放下铁锹两只手握住锹把顶端,歪着脑袋研究起来。怎么回事呢?
相邻的田已平整完,并打上了田埂。按常理,村里分田时便于相邻两家的记忆,每家都在田头砸上一根木桩,按照规定的尺寸亩数种着各自的田,平均分配田埂的种植面积。可现在他怎么看自家的那个木桩像有人重新拔起埋过,他轻轻一拽木桩出来了,果然不假。他气哼哼地把木桩重新插上,拿起铁锹就把邻家田埂从头到尾铲平了,他想肯定就是邻人把田埂向他家这边多垒了半尺。
累得满头大汗,那张黑黑的脸上有了一种不明言状的笑。他喘了口粗气,直了直腰身,继续回到自家田里平起地来,一直到日上中天,那两亩田终于被他治服了,田埂笔直地伸展着,就像在为主人贺彩一样。王大猛心满意足地扛起铁锹回了家。
老娘已做好了饭在家等着他,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马上拿出个装着水的盆递给他洗脸。王大猛放下铁锹,胡乱在水里洗了洗,就径直走向里屋。
不大的火炕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蝶咸菜和一大碗炖白菜,清汤上漂着几个油星,碗里盛着的是苞米茬子饭。这就是他们的午饭。王大猛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碗饭吞下了肚,还有那一大碗母亲未动过的大白菜。他抹了抹嘴巴,下了地。还没等站稳,就听得院子里响起一声炸雷。
“王大猛,你给我出来。你个混蛋王八犊子。”
王大猛身上一激泠,就走出了屋外,冲着外面也大吼了一声:“哪个牲口来我家叫唤?”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邻田的李家宝。这李家宝是个五十出头的小个子,家有妻儿老父老母,八口人。同样是靠种田为生。别看他个头小,这可是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的主,今天看来他是来头不小。
“你小子凭什么把我家的田埂给平了?是不是找不四置?”李家宝开门见山叫嚷起来。
“李家宝,你来得正好,你不想找我也正想找你呢,你还问我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木桩拔下田埂向我家移了半尺?”王大猛毫不示弱,瞪着一双大眼睛向李家宝喷着火。
“我看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我什么时候挪了木桩?”李家宝扯着脖子大叫着,手在空中舞着。
“木桩会长腿吗?自己跑出去半尺多?”
“你他妈的放屁,我就是没动过。哪个王八犊子挪了?”李家宝头上的青筯跳动起来。
“就是你个王八犊子挪的,你贼喊捉贼呀!”
王大猛这话一出口,李家宝就像一头受了惊的公牛一头向他撞将过来,扯着王大猛的胸襟便和他撕打到一起了。
这时候,王大猛的老娘也从屋里跑出来拉架了,她夹在他们俩个中间,本意是想把他们分开,可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呢,被他们夹在中间作起了球踢来踢去,就见她如断线的风筝被甩了出去,足有两米多远。只听她哼了一声,便扎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王大猛还在和李家宝扭打着,俩人的身上脸上都挂了花,血顺着王大猛的脸向下淌,李家宝的衣服也撕成了条条,每个布条上都沾着血迹。王大猛就在一个就地十八滚的招式,一下子滚到了母亲身边,他看到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这下可慌了神。大叫着“娘啊,你怎么了呀?”伸手把老娘从地上抱起,顾不得血染娘衣,一声声叫着喊着,可怎么叫也听不到娘回应。这下可慌了神,把手伸到娘的鼻子下,只听他妈呀一声,差点又把老娘扔到地上。鼻息没了,娘断气了。
还真是巧了,王大猛他们一个猛劲把他的娘甩去两米多远,恰巧就摔在了一块石头上,一个寸劲人摔死了。本来就多病的她怎么能抗得住这惯力呢?
这时候王大猛才看到,老娘的头上身后已是鲜血一片了。他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雄狮在吼:“娘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娘啊,你怎么扔下我不管了啊!娘啊,你怎么这样狠心啊!”
……
王大猛的娘摔死了,就因为那半尺远的木桩。
因为过失杀人,王大猛和李家宝分别判了十几年徒刑。
……
十几年后的又一个春天,大地一片新绿的时候,原来王大猛家和相邻的那两块田早被开发占用,一个大型企业在那里安家落户。
这一天,就在大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窗中山装的五十开外的男人,黑黑的脸,大大的眼睛;一个是个头不高,身材有些驼了的老男人,只见他们盯盯地看着眼前被水泥固定的路面和厂区,眼里都流下了泪水。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像在和谁忏悔。
这人就是王大猛和李家宝,是那个寸土必争的王大猛和李家宝,这一天是他们出狱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