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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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过去，就见一块大大的方石上端坐着一人。一身的英气让人在很远的地方就感到一股冷气从他那里传来。嫦娥仔细再看，发现那人长着一双晶亮的大眼，两道剑眉透着正义之气。从远处望去就有一种逼人的气魄，嫦娥看到他后并没有被他的豪气完全吸引，而是感到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那眼，那眉，那嘴……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似的，她一点点地迈着迟疑的脚步向那光亮处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眼前的人怎么同他那样相似呢？只是多了几许苍桑和成熟，多了几许深沉和睿智。嫦娥的心里有如七八只木桶在上下翻腾，不知不觉间眼里有种凉凉的东西外溢出来，颤声问道：“你、你是谁？”只见对面那人抬起了始终有些低垂的头，只觉一道寒光迎面向嫦娥射来，有如一把利剑，嫦娥就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发有些根根直立。她自己都奇怪了，为什么会这样？正在思忖的时候，有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就像雷雨前的沉闷，压抑着从咽喉深处发出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嫦娥一下子顿住了，是啊，该怎么说呢？是为了找后羿？还是为了找射竹箭的人？“我、我我找一个人，一个能射箭的人。”听嫦娥说完这话，对面的人脸上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只在一瞬。可就是这不易察的一丝变化也让嫦娥看在眼里，不由得又在心里多问了几个为什么？
这时，对面的人走下了石凳，朝着洞口走去。此时嫦娥才看清他穿着一身的粗衣布衫，斜身披挂着一块带着斑点的豹皮，英豪之气尽显。嫦娥不知是兴奋，还是过度焦急与劳累，一时间只觉头沉晕眩，两眼一阵金星闪过，飘瓢间竟倒在了那人的身前。说是迟那是快，人还没沾地，就见那人一个飞身上前就抱住了即将要倒地的嫦娥。好宽阔的胸膛，好有力的臂膀，嫦娥任由那人双手托着被放在他刚刚坐过的石凳上，她太虚弱了。
晕晕乎乎间就觉得脸上冰凉冰凉，嫦娥从似遥远的梦中醒来。用手一摸脸，湿湿的。然而抬眼看到的是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一双充满关切之神的眼睛。嫦娥的心里又多了几个问号，连忙问：“大哥，你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那人慌张地回答着。“那你哭什么呢？”嫦娥穷追不舍地问着，她要知道答案，一个自己心中的答案。“我只是看到你想起了一个遥远的人和故事，姑娘，你别介意。”那人还是神情不自然地沉沉回答。“你休息一下，我出去一会再回。”说完这话，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洞里静得可怕，叮叮咚咚的滴水声在山洞里回荡着，好一个幽静的山中洞天。嫦娥强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子，半倚半坐似的环顾着山洞里的一切。不知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石凳上方的一线光亮照射下来，才让人觉得这是世间不是天堂。他是谁呢？怎么越看越像他？苍天啊，眷我，不要让我再流浪，不要让我再失望了啊！嫦娥在心里无数次地祈祷着，盼着那人快些回来。可左等也不回，右等也不回，嫦娥焦急起来。于是她小心地走出了洞口，才发现洞外已是繁星满天，不到月亮值班的日子，圆月没有再现。她吃惊地发现，就在洞外的缓坡地方，靠近山崖边缘的地方，一个漆黑的身影有如一尊雕像般静止不动。这是多么熟悉的身影啊！是他！一定是他！多少年前的那些时日旋风般在嫦娥心里刮过，每当后羿想心事的时候总是如此，一个人静静地蹲在一个地方出神，任凭风雨雷电都不能撼动。嫦娥轻移脚步，走到那人的身后，轻轻地说：“大哥，你有心事？”这也是以前常问后羿的一句习惯用语，只是人称发生了变化，改称大哥，她要用这句后羿也十分熟悉的话试探一下眼前的人是不是当年的他？话音未落，就见那人的身子猛一颤，没言语。嫦娥见了心中一阵狂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大哥，外面冷，进屋吧！”嫦娥继续用自己以前他们都十分熟悉的语言关怀地说着。就见那人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声声揪心的男人的哭泣声从那里传来。此时的嫦娥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跑过去双手紧紧地把脸贴在那人的后背上，“后羿，是你，真的是你，果然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撒落于后羿的宽厚的背上，瞬间就湿了一片。多年的情感有如开了闸的洪水滔滔泻下，更如滚滚江河水奔流不息。此时的嫦娥尽情地发泄着积压在心中多年的郁闷，有如一发不可收拾的洪峰一浪高过一浪，抽泣着的身子不停地颤抖，这时，前面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了，只见他一个猛转身，回身把嫦娥紧紧地抱在怀里，任由一个大男人的泪水在脸上、胸前横流。此时寂静的夜空下是一对离散多年又重逢的苦难知己，是一对心心相印的苦难情人。
这可真是“苍天有情人弗老，天上人间爱永存”。
俩人经历了多年的苦难又得团圆，自是喜事一桩。嫦娥和后羿在山洞里已住了一段时日，恩爱如当年。不觉间半月有余，还在幸福中回味的后羿发现，嫦娥的眉头近日又皱起来了，他的心中有些隐隐地不安，他怕再次出现生离死别的凄惨。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后羿与嫦娥依偎在一起，望着天上的明月，嫦娥的一声轻叹传到了后羿的耳朵中，本不爱言语的他再也忍不住，他轻轻地问：“嫦娥，你是不是思念月宫？”嫦娥点点头又摇摇头，后羿有些糊涂了。难道她......?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下去。“那，那你倒底怎么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你不开心？”“你，你，我，我......”一时间嫦娥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应答后羿。“到底怎么回事啊？”后羿有些着急地说着。“唉，后羿，你不知道，为了寻你，天庭上我的好姐妹，就是王母的七个女儿在帮我周旋，她们帮我查出你是人王的化身，我才有勇气留在人间至今。可她们说王母要巡查天宫各地，要我一旦找到你后就立刻回天宫。现如今，我已找到了你，按理说她们也应该知道了啊，怎么不见她们发信息香呢？我，我该怎么办啊！”说着说着嫦娥又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难道她们被王母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此时的后羿一下子跳将起来，拉起嫦娥急急地说：“为什么不早说啊，不能让七姐妹为了我们受苦啊！”“怎么办？怎么办？”嫦娥后羿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就见后羿的眼中露出了坚毅的光芒，对嫦娥说：“你回天宫吧！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好人受苦啊！这样叫我们于心何忍呢？”“那你呢？我们不是又得分开了吗？”抽泣中的嫦娥说。“嫦娥，你放心，我的直觉是王母一定会宽容我们的，我会用我的行动打动她。只有你回去，七姐妹才能被放行，我等着你，你也等着我，我们还会再相逢的！”看着后羿坚毅的目光，听着后羿诚恳的话语，嫦娥知道自己只有听他的才是正确的选择。尽管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可天上人间怎么能合二为一呢？
嫦娥与后羿双眸对视，久久不忍分开；两手相牵，久久不愿东西。泪水无声地流，星星眨着流泪的眼注视着他们，山野中的松涛发出阵阵吼声，那是为他们的无奈发出的悲泣。那轮明亮如镜的圆月已挂在头顶上的夜空，此时正是飞升的最好时候。
这一次，是后羿把嫦娥“狠心”地推出去，“狠心”地扭转身不再让嫦娥看到他流泪的双眼。嫦娥飘飘起身，在半空中幽幽地对后羿说：“后羿，我的心永远属于你，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天！”已听不到后羿的回答，当后羿回过身来看到的只是遥远的夜空那轮圆月，正有一个飘飞的身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向苍穹，飞向宇宙......
嫦娥心急火燎地飞回月宫，脚还没站稳，就见玉兔从屋中冲出来，带着哭腔叫着：“宫主，宫主，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嫦娥顾不得说什么，忙问：“王母来过了吗？七姐妹们怎么样？”这时就见玉兔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王母来过了，知道了你私下凡间，发怒把大仙姐打入了天牢，怎么办啊，宫主？”嫦娥这时已乱了方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愣起来，大脑一片空白。突然，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对玉兔说：“我去见王母！”“什，什么？你敢去见王母？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找罪吗？”“我不能让大姐替我受罪，我要向王母求情换回她”“天规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不通啊！”玉兔大声地叫道。嫦娥已顾不得太多，只见她回转身就飞向了王母所居的宫庭。
嫦娥在天宫中只算一个小角色，要想见王母何等难啊，经过层层通传，大小仙官声声报过后，才得到圣训，要她进殿答话。嫦娥步履沉重地走进大殿，飘飘下拜，就见王母一声怒喝，“大胆嫦娥，你私下凡间，你可知罪？”嫦娥听到猛然身子一抖，但继而却面色从容地对王母说道：“圣母娘娘，嫦娥自知罪责不轻，甘愿受罚，但求王母娘娘宽恕大姐，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大姐无关啊！”“与她无关？你说的轻巧，她私自帮你下凡，还说无关，你可知道天规？”王母娘娘发怒了。“王母娘娘，求你念在嫦娥思后羿心切，才犯下如此大罪，只求你放过大姐，嫦娥就是一辈子不出天牢也要替大姐求情，求您老人家开恩放过大姐。”泪水就像小溪在嫦娥那苍白的脸上流淌，本就虚弱的她已是摇摇欲坠，跪在地上东摇一下，西晃一下，在场的仙人们看了都明白那是心力交瘁的样子，真叫人心中可怜起来！
也不知道王母是法外开恩，还是可怜起嫦娥的恹恹病态了，出乎所有仙官的意料，王母真的就来了一个天外天！破例地放了大姐，而且还没有追究嫦娥的罪。跪在那里的嫦娥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堂天官的宣判，竟愣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直到看到大姐被小仙女们扶着走到她的眼前，她才转过神。两姐妹相拥而泣，悄悄地有仙发现，王母竟也在偷偷地抹泪。看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话，还真有道理！
嫦娥与七仙女欢欢喜喜地回到月宫，手拉手说着知心的话。还是七仙女嘴快，大声地问：“嫦娥姐姐，你看到后羿了，对吗？”嫦娥羞红着脸低下了头。众姐妹七嘴八舌地不停口，但最后还是聚焦于一点。想过将来吗？将来怎么办？愁云再一次地爬上了嫦娥的面颊。
还是大姐直言，对嫦娥说：“我看还是去求母后，让你们定期相见，就像牛嘞织女一样。”嫦娥一听脸色惨白，连连摆着手说：“大姐，这行不通啊！这次已是法外开恩了，还得寸进尺了，王母肯定不会答应的。”“我倒不信，”三姐开了腔，“这次事件，本以为母后娘娘会把嫦娥也打入天牢，没想到却什么事也没有，这不说明母后还是有仁爱之心吗？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三姐说完，其余的姐妹也都纷纷地讨论起来。最后商定，再次去找王母娘娘求情，求她法外容情，让有情人定期会面！
王母阴沉着脸看着仙辇下面的七姐妹和嫦娥，心中也真像开了一个五味瓶。她自己何尝不知道啊，在众仙当中都传她是一个不留情面的铁面娘娘。可谁又知道她的心也是慈悲的呢？她何尝不知相思苦呢？
耳边响着七姐妹和嫦娥的苦苦哀求，心中想着自己将如何答复她们的话语。罢！罢！罢！只见王母手一挥，吓得所有的人心揪成一团，“完了!糟了!坏了!惨了......”再也没有合适的词汇形容了。嫦娥和七姐妹此时倒镇定了，事情没有转机那等待的只能是最惨的结果。她们只能做最后的等待！
然而，传来的却又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王母的话：“好吧，姑且就念在你们有情有义，放你们这一次，但下不为例。嫦娥和后羿从今天起，一月一次会面，但有一点，后羿乃人王的化身，在人间主持正义，他若稍有差池，你们将永远不能再见，听见了吗？”
千恩万谢地回了宫，此时月宫里一片灯火，那棵高大的桂树也显得比往日葱笼，就是总不言语的吴刚脸上也是笑容可掬，月宫中往日的宁静凄冷被一扫而空。
月亮又该值班了。
此时，一轮明月当空，天上的嫦娥与人间的后羿正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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