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日子(日记摘录)
罗浮居士(唐文)
1992年1月
1月1日 阴天,寒冷
又提笔写日记了。去年写了大半年日记,后来因故有几天没写,便一直耽搁了下来,直到昨天为止。本想靠回忆补记的,却做不到了,因为随着日复一日的过去,回忆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也可称作一团乱糟糟的玩意儿。虽然也有一些事印象较深,但大多缺乏细节,特别是某些关键的细节。我在我的社交圈子中算是记忆力强的一个,但也无法对刚消逝不久的一段日子作一番清晰的复原性的重述。由此想来,那许多滥如牛毛的名人回忆录,里面所记载的丰功伟绩、轶闻传奇,恐怕掺入了不会很少甚至过多的虚构的成分,最后,回忆录几乎全部变成了显示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英雄史诗。虽说有很多人对过去了很久很远的事情实际上反而记得更清楚,可要谈到当初的具体事实、细节、问题及感想,大概还是日记更可靠可信些。不过,在这儿要顺便提一下,今后的某个时候,在自己尚未丧失记忆力之前,本人也打算撰写一部伟大的回忆录,不是名人回忆录,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来记录自己一生的运行轨迹,来总结自我人生的哲学涵义。自然,除了运用充满魔力的记忆功能,为了使回忆更接近原始情节的本来面目,那么日记就是最好的第一手资料了。此外,本人也不排除在我自己的回忆录中尝试一下的可能性,即充分发挥小说创作天才,将虚构的手法达到高超的、奇妙的和完美的程度,哈哈!
哦,对于日记来说,上面这个开场白似乎稍微长了点,好吧,现在言归正传。今天是1992年的第一天。当新年的第一声钟敲响之时,我开始祝福,默默地、真诚地祝福,祝福我的亲人和朋友,祝福所有为了人类的文明进步与自由美好而奋斗的事业者,包括我自己。
凌晨时分,我依然毫无睡意。我抽着烟,喝着白兰地,独个儿坐在窗边。今年的元旦将是我一个人的世界,兰兰前两天去闵行她娘家了。记得去年的元旦,我是同兰兰形影不离地度过了一天,晚上我去叶文汉先生府上主持元旦茶话会,她也非要跟了去呢。但是,这一延续了十年的团体联谊形式,今年却不再有了,人们现在更注重实际了,那么对于我,今年元旦这一天该怎样独自度过呢?我决定以自我娱乐为主,能放松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上午睡觉,午后到深夜,我看了三场足球比赛及其他电视节目。最最令我满意和兴奋的是,我又能欣赏到一年一度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真是太精彩、太美妙了!当十四频道直播时,我通过连接电视的组合音响设备,沉浸于那华丽多采的圆舞曲的优美旋律之中;子夜时分,五频道重播时,我再次欣赏了一遍,同时予以录像,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我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天,即1982年元旦,那天在我当时租借的农民住宅里,首次举办了萤火文学学社及上海青年哲学小组的元旦茶话会。整整十年了!十年的风风雨雨飘逝而去,我以及曾与我共同创业的那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变化之大,难以言喻。十年前的我才二十五六岁,正当年华,而今,我已经悄然逾越了三十五岁,可我的事业仍未取得实质性的成就!我必须创作,抓紧创作,否则,再过十年,再去写那激动人心的青春篇章,还会有什么耀眼的光芒?
前几天暴冷,气温骤然降至摄氏零下八度,据说这在上海乃几十年未遇。由于自来水管冻结,我过了三天的无水生活,到最后一天居然还有点习惯了,这或许就叫作适应环境吧。昨天凌晨,因气温回升了两度,水表爆裂,屋里屋外水漫金山,等到自来水公司来人换了水表,我将房间内外搞干净,已是下午。我匆匆赶往市区与父亲共进晚餐,很晚才返回海滨寓所,真使我感到筋疲力尽,好在诸如水管爆裂这样的麻烦事在旧年的最后一天给解决了。
将乱七八糟的烦恼的事情及思绪抛给过去吧!新年伊始,我要按下列规划纲领,全面展开全新的一年——
一.继续并加快实施原文学创作计划,包括整理归档及修改部分已完成的作品;
二.系统地整理及记录各类笔记并归档;
三.制作各类文献信息资料剪贴簿并归档;
四.继续制作文献信息资料卡片,分门别类并归档;
五.整理所订购的报刊以及藏书、新书,进行信息处理并归档;
六.制作资料库的索引册;
七.制定经济发展计划草案;
八.其他(另定)。
制定规划或计划,也许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问题在于如何去实施与完成。反正关于这一点,在年底的最后一篇日记中就会有明了的交代。另外,我还要生活,还要同爱妻(下半年还要多一张填不尽的小嘴)一起生活,并且希望是越来越舒适的生活,这就需要钱!现在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基本经济来源的问题,而且是能否快速完成原始积累的问题,能否至多在三五年内实现拥有雄厚经济实力的问题。经济因素是多年来一直跟我纠缠不清的问题,尽管这两年来已做了一些生意,但如今,它仍然使我困惑!为此,首先我不得不考虑再去单位上若干月的班;其二,要更切实地重视股票的投资及资金的落实;其三,认真观察与分析与一些朋友的合作及投入项目的前景;最后,必须密切地和高度地关注各类相关信息及有可能孕育或产生的机遇。
啊,事情还真不少哩,还有一些重要的信要写,一些社会活动要参加,一些烦琐的其他事务要做,看来我得补补营养了。不管怎么说,任何事情再困难,只要去做了,就有成功的希望。哦,对了,我们的精神、信心,我们的乐观、幽默,加上音乐、美酒以及经久不衰的浓厚的兴趣,乃是成功之秘诀。
今天兰兰打电话给我,我俩在电话里互祝对方新年快乐。噢,亲爱的,几天没听到你那甜美悦耳的声音了,今天听来,真比世界上最美的音乐还要动听。
1月2日 多云,较寒冷
由于又是凌晨才入睡,所以我照例中午才起床。想了一下,觉得美餐应该放在晚上享用更合适,故而打消了动手制作午餐的念头,下楼去大街上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因为要兴建吴淞大桥,自由市场不知迁移到何处去了,本想再买些菜回家,最后只能在乱哄哄的吴淞老街上盲目地兜了两圈,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上楼前先打开我那只特制的大信箱,取出厚厚的一沓报纸及杂志,我怔了一下,尽管这是事先就预料到的,但对于接下来要做的大量的信息处理工作,使我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一个下午阅览一大摞以经济与时世为主的报刊,包括昨天的,并用卡片和笔记做了一些摘要。
不知不觉暮色降临,忽然感觉肚子饿了,于是起身准备超常规水平地发挥一下烹饪技艺,好在冰箱里有备货,足可烧出几只好菜肴来。不料,住在附近的小丁突然光顾,刚吃好晚饭的他与我一谈就是两小时,以致饥肠辘辘的我几乎对谈话的要点失去了判断能力。随着小丁的告辞,我在中午就想好要享受一顿晚餐的愿望化为泡影。我迅速下了一大碗面,浇头还不错,是上好的火腿肠,加上酸辣性的调味品。一天吃了两碗面,虽然风格不同,但无论如何终究是面,这无疑是令人沮丧的,是对我良好体质的一次严重摧残。
深夜,我正在聆听贝多芬的交响乐时,兰兰回来了,这使我被两碗面弄得有点压抑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起来……
1月3日 阴天,阴冷
清晨六点多就起床了,睡了不足四小时。将近一年没上班的我,决定今天去上班。原以为走进老单位会觉得很陌生,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与气氛。其实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应当是一位自由职业者,可是一进单位大门,即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一个企业职工,并且从事的是一种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职业。尽管如此,我仍然以平静的心态上了一天班,觉得这一天过得还是比较轻松愉快的。
晚饭后,我同戴师傅离开单位,一起来到小丁家里。谈论有关汽车配件贸易生意。
和大多数日子一样,今天就在平静之中平稳地度过了,但平静之中又蕴涵着一种生机,一种未来的轰烈!
1月4日 阴天,较阴冷
中午,我同兰兰出门赶往市区。我俩在一家小饮食店吃了简单的午餐,便匆匆来到四川北路的地下咖啡室。昨天在电话里与小叶子约好,今天下午一点半在这里碰头,但是一直坐等到三点多钟,他都没出现。这种失约情形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不过,我与小叶子有较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一个人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是难以预料的,而难以预料的变化中的事情又往往会发生。
走出地咖,我俩逛了一会商店。女人此刻难以抑制要为商家增添利润的志向,男人这时总是难以拯救女人突然坠落的智商。兰兰购买了一些回去后能起到塞满橱柜之功能的服饰类物品,然而其中给我买的一件毛领麂皮茄克,当即就要我穿上。我穿上后,似乎是显得更潇洒更有现代气息,同时保暖功能也好象更强了些,这确实很直接地提高了我的情绪。
随后去看望了父亲,并请他在附近的小饭店共进晚餐,餐后我与兰兰返回海滨。
夜里九点过后,我刚开始阅览一堆报纸,小丁与林兄来访。我们谈了很久,内容大多涉及股票等经济上的事,但又大多属于纸上谈兵。他们直到零点过后才离去,而我则继续看报及处理一些信息资料。
时间已经转向1月5日凌晨,兰兰已经深入梦乡,轻轻地发出均匀的鼾息。四周一片寂静,给人一种深沉的和清冷的感觉。我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前,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我想,我一定很象一个幽灵,一个神奇的艺术化的幽灵……
1月5日(周日) 雨天,较阴冷
冬雨下了一整天,直至子夜,当我坐在窗边时,耳际依然响着细密的雨滴声。
因为下雨,除了下楼去接公用电话及取报纸,就一直和兰兰待在屋里,我看报纸写东西,她看电视嗑瓜子……尽管这样,我的生活也不会是闭塞的,与外界的联系没有中断,不是吗?下午又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平常与奇特是相对的。今天完全属于平平常常的一天,但我心中仍涌现奇特的幻想;而如果当我们在风云变幻、荡人心魄的日子里,又往往会渴望体验到难得的平常。这就是生活,平常与奇特的对应、转化和交替,构成了抑扬顿挫的人生乐章。
冬天的白昼的确过得很快,这对于我是极其适合的,因为这样一来,我所喜爱的黑夜就显得长了许多。而夜,宁静的夜,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1月6日 阴天,寒风刺骨
上午,我专程到单位去了一趟,替兰兰去医务室开了两周病假,顺便也帮自己配了一瓶酮替芬。尽管我患有较为严重的“名人病”——过敏性鼻炎,而且据说这种慢性病无药根治,但是酮替芬对我却有着特殊功效(看来我此生不会成为名人了)。不过这种功效,与其说是药理上的,倒不如说是心理上的。在替兰兰领取了年终奖后(本人自然分文没有),与几个难得见面的对班的同事聊了好一会,遂返回海滨寓所。
下午,同兰兰一起冒着寒风上街兜了一圈,并在吴淞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美国派拉蒙公司出品的《被追杀的女人》,情节紧张、惊险,却又轻松、诙谐。有机会经常看到美国影片,使我对国产片和部分港台片感到悲哀,而且更悲哀的是,这种悲哀近来开始渐渐淡薄了,开始变得无所谓了。
晚餐我掌勺,足足花了两个小时,颇感得不偿失——失去了珍贵的时间。正当我与兰兰要共桌就餐时,小丁夫妇又突然来访……哈哈!这是一个戏剧性的时刻,使我感到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永远让人无法捉摸的事理。
今天又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淡水先生的,约我周三会晤,商讨股票、房产等经济事务;另一个是小叶子的,方才得知他昨天到地咖“赴约”,白等了我两小时,而我则是前天去“赴约”的,现在约定周日再见面。
我们生活中,有时也需要这样的虽然让人啼笑皆非但却是美好的误会。
1月7日 阴天,寒气逼人
正常上班。回家还不算太晚,约晚上八点半。看见爱妻已早早钻进了被窝,脸色红朴朴的,面前立即便升起一股温馨的气息。
和谐的小家庭是温暖的,尤其是在外面北风呼啸的时候,这种温暖愈加令人沉醉。一个为着伟大的目标而坚定不移地抗争和进取的事业者,绝非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人,同样需要世俗生活的幸福和甜蜜,同样需要人性上的愉悦和快乐!
只是对我来说,还需要坐到写字台前,还需要拿起我的笔,还需要领略黑夜的神秘……
1月8日 阴雨,较寒冷
我随意地吃了一些干点后,便将兰兰“撇”在家里,自己跳上公共汽车,一路辗转,冒雨来到淡水先生府上。
下午,淡水、小丁、老张及本人,认真地讨论了今年经济发展与运作的具体落实事项,并决定在近期先投入二十万人民币,购买深圳金田等公司的股票,主要由淡水出资,老张负责协调,小丁和我负责分析和操作。这个主题在晚餐的火锅中暂时淹没。
夜里十时许回到海滨寓所,开始进入我个人夜间的标志化的生活方式……
1月9日 阴转多云,寒冷
虽说依旧是凌晨才睡觉,但大清早便又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跳出来,赶往单位上班。下班后,去了林兄在吴淞地区的一处居所,与林兄、小丁商谈合作事宜,确定了三人合伙做股票的意向及其初步计划。离开林府,回到家里,已是子夜时分。
可是,迄今为止,除了与王君以及与老张、吴老师所搞的两次大型书展之外,在我与形形色色的朋友的经济合作中,虚空的东西总是占有主导地位,要么信口开河,要么纸上谈兵,要么半途而废,要么临阵脱逃,要么无中生有,要么心怀叵测……真正实质性的实际性的有效果有效益的东西,犹如海市蜃楼,由此而使我白白耗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及精力与财力。
但愿下一回不再如此,哦,不!但愿这一回就不再如此。
1月10日 多云,寒冷
黎明前很冷,气温一定是在摄氏零度以下,但到了中午则有所回暖,并时有阳光照射。
下午我乘车去杨浦区,同戴师傅、小丁及他的上司杨经理一起,与戴师傅的表弟(港商)洽谈经营汽车配件的合作事宜,这是贸易的前奏曲,结果基本符合我们原定的意向。
我返回海滨已是暮色朦胧,兰兰躺在床上看书,晚饭还没烧。我精力过剩,自告奋勇地去厨房掌勺,尽管是一顿简易的晚餐。
晚餐进行期间,林兄以及小丁夫妇先后来访。今晚,小丁愈加强烈地表现出赚钱的欲望,那种迫不及待的欲望使一个人的性情瞬时变得怪怪的,我不由感到诧异!
我想,我不会那样。在商品经济所带来的紧张的节奏中,我依然要追求精神上的从容、宽松和快乐。于是,等他们告辞后,我又进入了自己事业的基础工作之中,直至次日凌晨两点多。我知道一清早又要起床上班,但我一如既往,绝不放弃(哪怕只放弃一次)凌晨才考虑上床的优秀的生活方式,这里自然不能忽视白兰地的功劳。
1月11日 多云,较寒冷
午饭时,兰兰也来到了单位,因为我们居住的地区又断水了。停电、断水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为了使人们能够适应恶劣环境的一种积极的训练。
下班后,下了交通车,我和兰兰不打算再乘两站公交车了,改为散步回家。夜色清冷而又深远,有一种苍茫感,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使命。我把这种冬夜的感觉带回到了我们温暖的屋子内……
1月12日(周日) 多云转阴,较暖转冷
上午阳光明媚,这在寒冬季节里是很具诱惑力的,尤其是礼拜天。
兰兰早晨起来洗了一堆衣服晾出窗外,导致我的起床时间比往常的休息日提早了两个小时,故而近中午时分,我与兰兰便已经乘车抵达市区。
我们沿着四川北路朝南慢慢走去,这大概可以说是我走得最多的一条路了,它是我心目中充满深沉之感情的一条路,记录着我青年时代都市生活的精华部分。我们一边走,一边逛商店,女人照例需要乐滋滋地表达一下购买欲,男人则被迫百无聊赖地站在商店门口抽烟。午餐是在一家我不喜欢的海虹咖啡厅里完成的,内容是西式快餐,炸猪排、蛋炒饭和火腿浓汤。下午,我们坐进了我最喜爱的光顾次数最多的四川北路地下咖啡室。我与约定在这里见面的小叶子、小禾两人进行了会晤,交谈内容完全是经济方面的,股票、贸易、实业等,这与以前我们在这里的无数次会晤所涉及的内容大相径庭。
从地咖出来后,我与兰兰去看望父亲。父亲不在家,留了纸条,说是去学生家了。
我们直接去乘101路公交车返回海滨,并到我们常去的那家大众饭店吃了晚饭。今晚没人来访,兰兰早早钻进了被窝,观看了一会能够使她产生倦意的电视节目;而我,还要阅览大量报刊,还要动笔写些东西。于是,我又伸手去拿白兰地酒瓶了,这是我的宠物,我人生与事业蓬勃向上的滋润剂……
夜深了,气温并不很低,但冷空气很快又要袭来。我隐隐感到,生活,快乐与烦恼交替出现的生活,将在我肩上压上更重的重担,接下去的事情会更多更困难。然而,我又发觉自己的精神、精力依旧如年轻时一般强盛,我准备对付一切困难甚至厄运!我想起十几年前立下的誓言——与命运格斗!我坚信并预测到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为斗争干杯,为胜利干杯!对,是白兰地,金黄透明的白兰地!
1月13日 阴转多云,阴冷
今天一上班就获知一“特大新闻”,单位领导班子以及十几名党员干部,因集体看黄带并集体搞淫乱,东窗事发,现公安局已立案,数人已被收容审查。参与此案者竟然全部是中共党员!哈哈,有趣,有趣,真的是太有趣了!
晚上,林兄、小丁来我处,继续商谈股票合作事项,最后决定由我明天早上去万国证券公司开立资金户头。天哪,这一个多星期,除了上班,就是在外面奔波,明天又没懒觉睡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