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中的恋歌
嘀嘀哒哒的锁呐声已随着送亲的队伍越飘越远了,传入耳朵的只有零零碎碎的山谷回音。那顶由四人抬着的红红的花轿也顺着两山中的“夹缝”变成了上下舞动的一点朱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可崎岖的山路上,有一个人却还在拼着命地追着那个红点,那顶花轿,身上的衣服已被大山上的荆条和树枝刮得条条挂挂,随着他的飞奔在他的身前左右飘舞。这人不是别人,他叫金石。那顶花轿里坐着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的青梅竹马的山里妹子喜娟,是金石心中比自己的命都重的人,而她却成了别人的新娘。终于那点朱红也消失了,金石这个性格比石头还硬的山里阿哥,随着一声“喜娟---------”,声嘶力竭地哭喊,人也就瘫坐在那羊肠山路上了……
这是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四面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夹缝”可以通向村外。住在大山里的人们几乎都没有出过山,与世隔绝一样,特别是女人。她们从没有想过山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只是从早到晚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之事。男人们只有那些年长的或年轻的后生们走出过大山,到离村百余里的镇上用山中的土特产换些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来回就得一天一宿。就是这么个闭塞的小村庄,抬头看到的只是巴掌大一块天的小村庄,有这样两户人家,一家姓张,一家姓刘。张家有个后生叫金石,外号“憨子”。黝黑的脸膛,粗壮的身材,一身的结实力气。心眼儿很好,不管哪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只要叫他一声或他看见,肯定会伸出援助之手,不徒任何回报。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憨态总是挂在脸上,无论是谁,哪怕是故意刁难他的人,他也是报以憨笑作为回敬。所以,天长日久,“憨子”就代替了金石,人们似乎已忘了他的真实名字。憨子的家穷,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全家就靠租种地主家的几亩薄地维持着生活,那个荒乱的年头,天灾人祸不断,所以一年到头交完租后,所剩无几的粮食就是全家的口粮了。但是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并没有耽误憨子长身体,他的魁梧身材在那个年代可也算是令人刮目了。
也许就是这点,让刘家的姑娘喜娟悄悄地看上了他。
刘家祖上是做小买卖的,所以稍稍有点积蓄,购置了几亩薄田经过几代人就传到了喜娟父亲这辈了,比起张家境况要好上一些。家中就喜娟一个掌上明珠,老来得女的父亲,总想给喜娟找个好婆家,不让喜娟受委屈,这是老两口的一个心事。喜娟呢,人长得很俊俏,水灵灵的样子让人一看就喜欢。特别是她那双忽煽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更是让人怜让人疼。她比憨子小好几岁,在憨子面前她就是一个爱撒娇但却也很乖巧的妹子,憨子处处让着她,保护着她。只要她发话,无论做什么憨子都是有求必应,憨子嘴上不会说,但是心中却把喜娟当作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一样,她就是他心中的仙女。只要看见她,憨子就有无穷的力量,说不出的愉悦。
夏天的一个上午,六月的天还没有热到极限。空中无云也无风,睛睛朗朗。该是拔苗季节了。憨子家的田和喜娟家的田挨着,憨子用蒲扇般的大手握着锄头,前腿弓后腿登,正在锄着自家田里的杂草,日照下的他,脸上的汗水滴滴哒哒地往下淌。巧得很,邻家的田里,喜娟也是独自一人在锄草,白晰的瓜子脸上也是绯红绯红,细密的汗珠集聚在她的额头。憨子看见她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露着憨笑对她说:“喜娟,你先歇着,一会我帮你锄,别累着啊!”喜娟低头一笑,说:“不了,憨子哥,你也够累的了,那咱们就都歇一会儿吧!”“好啊!反正天还早呢!”憨子说着也就停下了手中的锄头,向喜娟示意一下,俩人就走向了田头,那里放着一个装水的罐,还有两个碗。
憨子倒了一碗水递给了喜娟,自己也倒了一碗,一扬脖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净光,用手背抹了抹嘴,一歪头就看到喜娟正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又憨憨地笑了。喜娟的脸忽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儿,心中如同打起了鼓跳个不停了。“快喝点水吧,喜娟妹子,渴了吗?”憨子忽然显得很聪明,找了个明知故问的话题。喜娟红着脸喝着碗中的水,心中的情丝也有如这碗清泉,慢慢细细地流淌着……
在她的记忆中,从她懂事后,就总是和比他大几岁的憨子哥在一起玩耍,一起上山捉鸟,一起上山砍柴,一起看星星、赏明月,这在那个时代已是难得的“开放”了,慢慢地,喜娟就觉得心中总是有憨子的影子,总盼着和他多呆一会儿,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今年十八岁的喜娟和已二十三岁的憨子,都到了男婚女嫁的年令。情窦初开的喜娟暗自在心中设想着自己的未来,非憨子哥不嫁!尽管憨子没和她说过、表示过什么,但是她不在乎,她相信早晚有一天憨子哥会向她说的。也许就在这一天吧,喜娟想着想着偷偷地看了憨子一眼,却发现憨子也正在盯着她看,这一下喜娟的脸可比刚才还要红,就像一块刚刚染色的红布,端着碗的手有些微微颤动。只是听见憨子对她说:“喜娟妹子,你长得真好看,我想娶你当老婆,行吗?”这突如其来的也是盼望已久的话让喜娟羞得脸红如霞如火,只觉得热辣辣地,正当她想如何回答时,就听憨子继续说:“可我家穷,拿不出彩礼啊,你还能嫁给我吗?”“不用,憨子哥,只要你对我好就行!”“可我觉得这不太委屈你了吗?再说你爹娘也不会同意的!”憨子此时的脸上没了憨笑,现出来的是一脸从未有过的愁容。说到这,喜娟也没了主意。是啊,爹和娘能同意吗?
憨子帮着喜娟把地锄完,已是正午时分。可此时的太阳却躲在了朵朵乌云后面,不知何时天阴得有如黑锅,山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重起来。六月的天真的像孩儿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是睛空万里,眼下却是乌云密布了,遥远的天边还不时地传来阵阵雷声。不容多想,豆大的雨点已打落下来,噼噼啪啪地落在地上,砸出了阵阵细小的白烟和点点鱼鳞般的小坑,一场急雨!憨子拉着喜娟就跑,山路不平,无处躲藏,磕磕绊绊地跑着。憨子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一边跑一边双手托着挡在喜娟的头上,而自己却是任凭暴雨的洗浴。他们必须得跑快些,憨子知道如果再晚的话,就可能被那条平日干涸但只要下雨就会发水的河套截在山对岸。终于跑到河岸了,还好没有发洪水,憨子拽着喜娟跑进鹅卵石遍地的河床。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恰巧走到河套中间的时候,就见上游滚滚泻下带着轰鸣的洪水,只见像泥桨般的洪水眼见着携着浪向憨子和喜娟快速卷来,“不好!快抓住我,喜娟”,憨子大叫一声。随即扛起喜娟就跑向对岸,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不远处洪水追,天上雨水就像向下倒,憨子憋足了吃奶的力气,跨过一个个圆圆的鹅卵石,被扛在肩上的喜娟紧紧地抓住憨子的胳膊,脸是那样的苍白,她的心里在不断地为憨子祷告着。也许老天真的眷怜这对青年,在洪水以时速百里冲过憨子刚刚踏上岸的地方时,终于憨子和喜娟脱离了身后的狂涛,踏上了安全的对岸。再也跑不动了,憨子放下喜娟后就瘫在了地上。此时,憨子才看到身后的浪涛就像吃人的狂魔,浪里夹裹着石头,一浪高过一浪,正张着大口似要吞噬着周遭的一切,他不相信自己了,竟然战胜了“吃人魔王”。他当然不会懂得,爱情的力量有时就是这样伟大和神奇!
经历了这样一次险情,两人的感情升温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有事没事的喜娟也总往憨子家跑,帮着憨子娘做点家务。憨子也时常去喜娟家帮着做点力气活。开始没觉得什么,可日子一长,喜娟父亲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似乎看透了这一对年轻人的心思。“这绝对不行!憨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喜娟嫁给他,那得受一辈子穷,我就这样一个宝贝女儿,说什么也得让她嫁个好人家。”姜是老的辣,他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托人在镇里为喜娟找婆家。事情就是这么巧,他这一托即中,镇上有个大户人家,还算富裕。刚刚有个从外地读书回来的“秀才”没有娶亲,就这样媒人和他一说就定下来了这门亲事。喜娟还一无所知,可知道又有何用?那个年代,婚姻大事,父母作主,父母包办儿女的婚姻是正常的伦理纲常。正当憨子和喜娟商量着怎么和家人提他们的事情时,一顶花轿抬进了喜娟的家,在吹吹打打中,喜娟才知道自己已被父亲给嫁出去了。喜娟尽管哭成了泪人,可一向娇惯女儿的父亲这次心没软下来。吹鼓手们拿出看家本领吹奏出一曲曲喜歌,但怎么听都是喜中掺悲。憨子发了疯似地跑向了喜娟家,他要把喜娟留下来,因为喜娟嫁的应该是他,他要娶的应该是喜娟。
然而迟了!花轿抬着一个哭得要背过气的新娘走出了山口,留在山中的只有那还余音缭绕的喜歌声,还有那在山中痴痴等待的憨子……
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