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的旅馆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出来了。街道上渐渐吵杂起来。
??有脚步声自楼下传来,我的心剧烈地颤动起来。一声声地,听得如此清楚。
??暖暖,你还是回来了。
?? 暖暖,我知道你是不会走的。
??暖暖-------
??我开门,站在门口,果然看到瘦瘦的暖暖穿着我的宽宽大大的黑色的T恤,长长旧旧的牛仔裤,脚上吸着拖鞋一步步地走了上来。像海藻一样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有点乱。像每次起床的时候一样。慵懒妩媚,漫不经心,凌乱犀利。
??暖暖在门口看了我好久,然后无声地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 桌子上的水还没有动。
?? 她拿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没有言语,没有声音,也没有解释她昨晚的去向,我什么都没有问,挨着她坐下。
??她把头靠过来,依旧一言不发。
??“姐姐,没有人会分开我们的。”
??我知道。
??在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一晨一大早不知所踪。
?? 从此杳无音信。
??不想去问什么,一晨走,会有他自己的理由。
??也许觉得倦了,也许,不想和我说明。
??不是那种寻根究底的人。
??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头相闪过,在那里安静地沉默。
??论坛上面再也不见他的跟贴,我依旧如往日地在上面写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文字,开始陆续有人在上面发些温暖的话,说安安,如果觉得生活痛苦,就出去走走吧,安安,不要再整夜整夜地抽烟了吧,那样不好,安安,如果可以的话,就来新疆玩玩吧,这里可能有你想要的生活。然后后面附有详细的联系方式。
??在深夜看的时候会有些许的感动,那些小小的温暖,那么容易让人沉溺。
??只是不再泪流,已经不再知道怎么流泪了。
??夜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沉默中发呆,拼命地抽烟。抽得一个房间烟雾缭绕。
??牙龈开始出血,痛得半边脸肿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刷牙的时候满口是血。
??默默地看着洗漱池雪白的瓷砖上面血红的一片,然后对自己微笑,把水龙头开得大大地冲得干干净净。
??抽差一点的烟便开始咳嗽,咳得眼泪直直地流下来,天翻地覆。
??暖暖在旁边看得一言不发。
??有时候眼中会有淡淡的泪光闪耀。
??会在我抽烟抽到咳嗽的时候冲上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狠狠地打我的耳光。
??狠狠地。
??然后扑上来抱着我撕心裂肺般地哭。
??我搂着她,没有言语,也没有眼泪。
??我只要自己的流离失所。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内心的癫沛流离只有自己知道,一场场没有结局的沦陷,大片大片的空白就这样进入荒年。
??曾经在他以前的跟贴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我们的爱情永无荒年。”
??永无荒年。
??在网上看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诗:
??“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月, 我轻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早已失去旧日的光泽。
??天空中洁白的仙鹤请将你的双翅借我,我不往远处去飞只到理塘就回。”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傍晚的时候,窗外的桅子花瓣一片片慢慢地合了起来,剩下一朵朵森然守卫的花苞,依旧散发着沉静而优雅的清香。
淡淡的,直入内心。
仿佛十七岁少年时的一场花雨,年轻,绚烂,永不忘却。
眼睛只定格在这首诗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屋子里面还有谁,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只知道里面有我想要的温暖,有我想要的贴近。
花瓣在清晨的露水中静静打开,一片片地舒展。
一直地看,从天黑看到了天明,天明再看到了天黑。只觉得一辈子沉溺在里面,永贴温暖,永无疼痛。
无法想象六世达赖在里面所用的深情,在西藏的朝觐的路上磕一路的长头,摇动所有的经筒,转变山山水水和佛塔的时候,心里面肯定宁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暖暖已经没有办法再管我了。
暖暖每天在夜色渐黑的时候,换上黑色镶着银片的衣服或裙子去酒店里面上班,然后一身酒气地回到家。
暖暖越来越瘦,身上穿的衣服穿上去看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做不到一个月,就另外换洒店了。酒店里面多事的客人,结果被暖暖毫不留情地用酒泼脸,或者巴掌。
我只写文字赚钱。可是一晨走后,我的文字更加疼痛颓废,更少出现温暖。文字里的女子开始都出现有复杂的掌纹,纠缠不清的命运,凌厉不可一世的眼神。或孤独一人,或午夜时候以绝美的姿势飞行。
暖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小小的一件事情就可以让她大动肝火,有时候会突然抱着我大哭,全身发抖。半夜起来呕吐不止,吐得看得见青色的胆汁。脸色日益苍白。
强拉着她去医院做检查,结果的预料之中的事情。
暖暖怀孕了。
有阳光的下午,便搬了一张大大的摇椅到阳台上面,叫暖暖坐在那里晒太阳。暖暖手上拿了一本杂志,又眼总是看着窗外发呆发上一个上午。
暖暖坚持要孩子,我不知道在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暖暖这么坚持这么固执地要这个孩子。
“暖暖,你还这么年轻,真的决定要他吗?”
“嗯,我要。”
“好。从今天开始,你得呆在家里面。”
什么也没有问。
帮暖暖辞掉了所有的工作。
开始忙碌起来,白天有两份工作,晚上还有一份。
回来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暖暖有时候还坐在客厅里面等我,灯没有开,屋子里黑漆漆的,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沉睡的姿势甜美安静,眉头微皱,仿佛梦中有心疼的事物,心痛的人。
用手轻抚着她的眉头,知道这一个女子心里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固执与坚持。
我能做的,只是让她们能够平安,不再奢求什么更多。
暖暖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经常能用细声细气的语气和我说话。再也没有看见她抽过烟,只是还依旧喝少许的酒。
在我出去工作的时候,暖暖都还在熟睡之中,中午是没有时间回来吃饭的,傍晚回来换件衣服继续去上班,这时候的暖暖还在阳台上面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有时候回来,暖暖已经做好饭菜在客厅等着我。
清淡的小菜,还有浓浓的汤。
这些都是暖暖一大早去附近的菜市场买来了。
我一直在想这一个画面,暖暖提着竹篮慢慢地走在路上,有阳光,蓝天,还有喧闹的街道,然后慢理条斯地和卖小菜的小贩讲价。
这是我所期望的暖暖的幸福生活。
也许说幸福生活有点矫情,但是我愿意暖暖从此开始变成一个居家的人,一个居家的主妇。
或许平庸,但是得福。不再飘零。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怀孕的女子都是这样,会把一切的凌厉反叛收起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女人。
静静地等待着另一个生命的来临。
所谓幸福,对于自己的幸福,我已经定义模糊,再难以和自己讲清楚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不是。
就连要舍弃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忘记。偶尔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看到过去失落的泛黄的相片或珠串,再也不会有很依旧的感觉,只觉得过去了,就都过去了。
即使是多么念旧的一个人。
生活可以使任何一个人失去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