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长篇探案小说连载)
作者――罗浮居士(唐文)
苏州河,全长125公里,源出太湖,汇入黄浦江,是一条贯穿上海市的颇有名气的河流。但是,由于长年遭受污染,它几乎已变成了一条黑河……
上卷
一
1980年的一个冬夜。
冰冷的苏州河宛如一条疲惫不堪的黑色巨蟒,拖着绵长而又沉重的躯体,无声无息地由西向东缓缓爬去。
李易涵独个儿伫立在位于苏州河下游的四川路桥上,凭栏俯视着这条“巨蟒”身上微微闪亮的“鳞片”,那是两岸高楼中欲通宵行乐的灯火投映在河面上所泛起的粼粼波光。
他已经三十八岁了,但还是孑然一身。
“文革”前夕,这位在美国获得哲学博士学位的海外赤子,告别了均为旅美科学家的父母,怀着一颗热忱的报国之心,与他的华人同学暨未婚妻一起,回到了故乡上海。可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一场可怕的大灾难!不久,美丽的未婚妻被某“革命委员会”一把手强行霸占,而他也旋即被冠以“现行反革命”及“美帝国主义间谍分子”的罪名,打入了监狱。在十多年的刑期中,李易涵同一名老公安战士林方辰结下了患难之交。林方辰原是一位侦察科长,因坚持追查一个有政治背景的犯罪集团而蒙受陷害。后来,林方辰病死狱中,临终前托付李易涵,若有朝一日出狱,要尽一切可能帮其申诉,让上级有关部门能彻底查清这一大案。此外,他还请李易涵出狱后一定要设法找到他的女儿林雪岚,那是他入狱时唯一还活着的亲人。1979年初,李易涵获得平反。出狱后,父母捎信给他,希望他能重返美国。然而,李易涵则决定留在祖国从事社会科学的研究,同时也是为了完成林方辰所托付的遗愿。但是,一年多来,他各方投诉,四处奔波。可都如泥牛入海,并且开始感觉到有某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向他压来,仿佛一只无形的魔爪悄然伸向他的咽喉。为此,李易涵便在上海北郊租借了一间农舍“隐居”下来,决心个人暗中进行侦探……
此时此刻,李易涵正在等候一个人。
这个人是林方辰告诉他的有关案情的最后一个证人,是因为美貌的女儿被同伙轮奸,故自己遂从号称“黑河舰队”的犯罪集团里伺机而出的自首者。当年,林方辰已经预感到厄运即将降临,便让这个尚未暴露的自首者仍旧回到“黑河舰队”,并毁掉其所有案卷,但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和他联系。不料此人因那次擅自外出的理由不怎么充分,被打断了下肢。随后十年动乱,疯狂的上司忙于“革命”,未曾进一步拷问他,但他虽然被丢弃在一边,暗下仍有眼睛在监视着他,组织中的所有成员都这般被监控着。两个月前,李易涵找到了他。他告诉李易涵,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手”,要涉及“黑河舰队”内部,非得“领航员”不行。他答应帮助李易涵。第二次同李易涵见面,他说他的一个结拜兄弟曾与“领航员”交往甚密,而“领航员”乃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要接近“黑河舰队”的上层,没有“领航员”用以引荐的“礼物”当必死无疑。他接着说,他将尽力摸清“领航员”的底细,下次见面时告知。但他又说,他是被暗中监视的,如果未能准时赴约,那八成是遭到毒手了,不过,他的那个结拜兄弟会立即在某处贴上一张蓝纸招贴,届时请按招贴上的暗示行事。
外滩的海关大钟敲了十响。
约定的时间已到!李易涵的意识里升起一种不祥之兆――林方辰承办此案时,前后有四个证人全都莫名其妙地死去,看来这最后一个证人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他向四周扫视了一下,慢慢点燃一支雪茄烟,又等了十分钟。
几个行人从李易涵身边走过,随着寒风飘落两句对话:
“刚才在那么偏僻的小路上,竟然也会出车祸。”
“命中注定!一个残疾人这么晚了还摇着轮椅车出来……”
李易涵没有感到震惊,只是内心激起一层这黑夜般凝重的悲愤。他的一双幽深的眼睛,此刻犹如夜空中的寒星,射出两道利剑似的冷光。
从桥底飘上一股腥臭的气味。
李易涵狠吸了几口烟,将半截雪茄扔进混浊的河水里,转身朝北,沿着四川北路走去。
走了十来分钟,他拐入海宁路,走到一个公交车站旁,那儿有个公共招贴栏。有两个候车客,并不注意身后的招贴栏。李易涵很随意地踱到栏前,果然发现在栏面的一角有一小张新贴上的蓝纸招贴。借着路灯,可见上面写着――
“本人欲对调工作,如有意到内河航运公司驳船上任职者,请于下周六23点50分,至北苏州路河滨公寓501室与张同志联系。”
李易涵默念了一遍,迅疾撕下,回身依旧弯进四川北路。向北一面走,一面把蓝纸撕得粉碎。
“这将是最后一条路了!可是为什么要定在23点50分呢?这好象不是一个正常的约见时间……”
李易涵脸色冷峻,边走边想。
似乎是在一种直觉的驱使下,他的目梢莫名地向身后瞥了一下。
右后方,对街的车道,一辆黑色轿车正尾随着他悄然蠕行。
李易涵立即意识到自己被盯梢了。他稍稍放慢步子,再次很自然地回望了一眼。这次他看见从轿车里跨下两个身穿皮猎装的彪形大汉,也在斜眼瞟向自己。
大街上冷冷清清。李易涵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但他的思维却在急速转动:该如何迅速摆脱这迫在眉睫的危险处境……
这时,由北向南,并肩走来两个年轻人。一个身材中等略高,双目炯炯,正说着话儿,象是在阐述什么见解;另一个个头更高,体魄极其刚劲。
这是一对挚友。说话的那位名叫申城,二十七岁,是一名报社记者。另一位名叫杨小波,二十五岁,是一名刑警。
申城突然收住了他的谈论。他看见迎面走来一人,穿一件深藏青色的呢大衣,身材颀长并显得相当挺拔,具有一种高雅的和迷人的学者风度。此人眼光锐利,注视着他俩。申城正感到有点奇怪时,此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停住脚步。
李易涵坦然自若地对他们说:“对不起,想请你们帮助我。你们看,斜对面有两个着皮装的人,还跟着一辆轿车,他们是犯罪集团的,现在想找我的麻烦。请相信我,陪我一段路,好吗?”
说着,他掏出证件。申城一瞧,上面印有某大学理论科学研究院李易涵等字样。
申城含有敬意地朝他微笑了一下,对杨小波说:“我们陪这位李老师走走吧。”
杨小波冷笑了一声,“等会,让我先去放倒那两个家伙!”
未等申城和李易涵表态,杨小波便已径自走向对街。
李易涵刚要叫住他,申城却笑道:“没关系,我这个朋友会几下拳脚。嗯,您抽烟吗?”
申城递上一支香烟,李易涵也不客气,接过点燃。抬头再看,只见杨小波已经往回走了过来,而那两个皮装大汉竟都趴倒了!
“嗬,真是好功夫!古有关公温酒斩华雄,你却只用了烧一根火柴的时间啊!”李易涵赞叹道。
两个年轻人陪着李易涵,遁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