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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2:55

人物(短篇荒诞小说)
罗浮居士(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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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局老局长病情恶化,弥留之际,他的几个老朋友赶往医院看望他。这些朋友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
? ? 先到一步的是颇具政治家风度的副局长。他正当壮年,身材高大,其形象就同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总能在严峻的时刻力挽狂澜的风云人物一般。他披着大衣,以一种传统的、正规的稳健步伐走到病床前,神态庄重地向他那还剩一口气的老战友表示敬意和问候。
? ? 此时,但见病房内唯一的一张病床上,僵卧着的那位年逾花甲的人物犹如枯朽的树干,似睁似闭的眼缝里游离出一丝微光,漠然地瞅着天花板。边上站着神情沮丧的家属们,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秘书,还有几个脸上毫无表情的医务人员。两个经过精心挑选的美貌的护士小姐旁若无人地在病人身上随意摆弄着。
? ? 副局长脱下大衣交给那个男秘书,然后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面习惯性地搁起二郎腿,一面掏出高级香烟,并考虑着如何点燃它――他多年不曾亲手点烟了。他环视了一下,敏锐的目光逮到了一个男医生的焦黄的手指。他向这个男医生做了一个借火的手势。这男医生麻木不仁地看着他,向机器人一样伸手朝墙上的禁烟标志一指。副局长的嘴角神经质地微微一颤,半边脸掠过一丝自嘲的古怪笑容,点着头感触地说:特权,特权,特权啊!
? ? 他悻悻站起,面色严肃地走到窗边。窗外已是暮色朦胧了。
? ? “我的老局长,他背对着垂死的人说,我们的意志怎么可能被病魔击败呢?应该康复,必须康复,重新发挥您……不,是你的雄才大略。
? ? 他平时都用来尊称局长,但此刻不同,人称代词的变化暗示着地位的变化。他不是作为局长的副手,而是以代理行政一把手的局领导的威赫身份来看望病床上曾炙手可热的家伙的。
? ? “……现在的一些年轻干部,激情有余,经验不足,唔……我们,不,他们还是需要你啊!言毕,他象磨盘似地慢慢转过身来,示意男秘书拿过大衣给自己披上,尔后默默地朝病人垂首致意,好象提前向遗体告别。
? ? 这时,副局长身后突然冒出了一声冷笑,嘿嘿,别急着走,再待会,再待会嘛,咳,咳。副局长吓了一跳,大衣从肩上滑了下来,他连忙揪住大衣,回头一看,只见来客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原来是局长的私人顾问,来历诡秘、背景复杂的著名的心理学教授。
? ? 教授是个矮小的老头,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宽边眼镜,乍看不象教授,倒象旧时的测字先生。教授把长得出奇的灰色羊毛围巾用力从脖子上抽了下来,绕在左手臂上,仿佛缠着一条长蛇。他慢条斯理地走向病床,朝病人的脸部奇异地观察了一会,一边伸手扶住差点跌落下来的眼镜,一边喃喃有词。精神状态未曾颓废,思维能力尚无大碍……咳,咳。说着,他抬起头,将鸭舌帽向上提了提,就象在同熟人打招呼,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他耸了耸双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病床边沿来回走动,接着说:老朋友,你需要,咳咳,当然,我也需要,谁都需要,超脱自我。咳……压抑导致,人格分裂……无妨无妨,振作吧,我能模拟,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咳咳,催眠法能有效治疗,你现在将进入似梦非梦状态……他们懂个屁!其实,现代医学,咳咳……不过……”
? ? 教授突然停住脚步,将围巾费力地从手臂上解开,挂在头颈上,两端一直拖到脚面。不过,嘿嘿,他的眼珠如同镶在眼镜镜片外面一般盯着病人。和往常一样,只需要你一句话,小事一桩,就是……对,她挂过电话给你……咳咳,你真是侠义心肠!兑现诺言,这是你的荣誉和美德……有点小障碍,行政感官上的,无损意识形态,哦……好极了!咳、咳、咳,你的意思是找……副局长?不不不……王主任?太好了,他很尊重你,哦……好,好,罗秘书,罗小姐,你快记一下!还有……郑处长?有口皆碑,行,行,咳咳,决定了……进入梦境吧……”
? ? 处于生命最后一息的人物隐约听见教授那语无伦次的嘶哑声音,挣扎着眨了几下萎缩了的眼皮,不知是想告诉教授什么还是另有含义。
? ? 又来了一位传奇人物。这是一名风流的大诗人,一进门就给沉闷的病房添上了幻想的色彩。他四十岁模样,蓬松的长头发象丛生的黄茅草,使人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想在上面点燃一把火的欲望;一脸的络腮胡须,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很浪漫,它们是具有魔力的男性特有的艺术品;褐色的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格子尼西服,假如再配上一顶礼帽,倒活像一个旧上海的江湖豪客。他的头很别扭地向上仰着,似乎脖子上那根红领带把他的脖筋吊住了,如果这里不是病房,这颗高雅的头颅想必抬得还要高哩。他伫立在病床前,宛似古希腊的雕塑,继而脸部表情开始生动起来,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目不转睛,片刻,终于涌出满眶热泪,随后他挥舞双手,叉向半空,大幅度地做了一个表示希望的夸张的动作,同时用一种象在热油锅里煎活鱼的声音吟出两句诗来:朋友啊,莫迷恋梦幻的魅力;醒来吧,告诉我生存的哲理。
? ? 濒临死亡的人物喉咙口咕噜了一声,眼睛忽然绝望地张大了。家属中有个女高音尖叫起来,往后退着。医务人员围了上去,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护士神采飘然、步态轻盈地拿着粗大的强心针走向病床。
? ? 就在医务人员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滚瓜溜圆的胖子用手挪开医务人员,一步滑到病人面前,将脸凑近病人的面部,移动着肥大的鼻子嗅了一阵,便紧贴着病人的耳朵低声道:您好,老朋友,安心休养吧,等您出院后,我就向您支付贷款本息,您这个大老板!嗬嗬……至于您的股东地位,尽管放心,我会全力维护您的应有权益的,以后如发行股票,您,至少您的家人会有份额的。我担保,以我的人格,我的名誉,包括我身上的肥肉,嗬嗬,开个玩笑,对不起。但是老朋友!我们之间的秘密毕竟是桩大交易,如果因您健康的缘故而中止的话……对不起,请您原谅我不得不这样说。问题在于,您已经参与了不合法的损及国家利益的……勾当,嗬嗬,对不起,这个词用得不妥当,不过,掮客与政客的修辞本质上是相似的。所以……还是赤裸裸的好,嗬嗬,这个词也不妥当,再次深表歉意。怎么样,请张大秘过来一下吧?张先生,你过来记一记……你们局长批示,关于上次那份工程项目报告……对,对,主要是资金……真是令人敬佩,你们局长在重病房里坚持工作,你应该发个消息给新闻记者,噢,对,对,你回去通知局宣传处,让他们搞点象样的东西出来!好,就这样,谢谢……”
? ? 胖子的话音由轻到响,身子由低到高,最后他仿佛腰间安装着轴承般地原地一个大转身,神色亦庄亦谐,抱着拳表示歉意地撞出人群,沉重的身躯倚在墙上,象大件室内摆设一般。大家颇感惊诧,几个高贵的朋友认出他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某大公司董事长。
? ? 病人颤栗了一会,咧开黑洞洞的嘴,酷似无声的狂笑。接着,嗓眼内发出破轮胎在泥塘里滚动的声音,几分钟后,口中泛起气泡,紧接着溢出一股酱色的液体。
? ? 没人上前擦去这股血水。大家一声不吭,瞠视着在做最后挣扎的病者。就在这般残忍的气氛中,居然响起了几个女人的嬉笑声,只见一个身材过分细长的人,左手有节奏地晃动着一束鲜花,右手捧住一顶绒线帽,象木偶般一步一顿地跳动过来。他把鲜花放置病人的脚下,随即,似乎在按法国贵族行帽礼的仪式,将那顶无帽沿的绒线帽翻着花样挥舞了十多下后,便又捧住帽子,一语不发,慢慢倒步退至墙角,仿佛一只竖立的衣架。这是与局长私交甚密的喜剧大师,尤其擅长哑剧。
? ? 病人的双脚触电似地蹬踢,鲜花散落在地。这时从暗处窜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绰约多姿的女子,捡起鲜花,正欲上前献给病人,家属中立刻发出一个女中音的怒吼。副局长见形一个箭步跨过去,威严的目光拦住了这个女子,机灵的张大秘急忙将她半推半哄地引出病房。鲜花再次纷纷撒落。
? ? 小插曲过后,病床前出现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长者,众人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是颇负盛名的肿瘤专家驾到。不过,长在他额头上的那只奇峰突起的瘤同他所研究的瘤则完全是两码事。他伸出尖长的手指在病人身上放肆地弹弄了一会,忽地,象是被激怒似地举起右拳,接着急速落下,大概想砸碎什么无形的东西。他愤慨地对两个诚惶诚恐的医生呵斥道:你们,你们是哪所医科大学毕业的?主任医生呢?采草药去了吗?见鬼!我这位老朋友不过是呕心沥血、辛劳过度罢了,何致如此人模鬼样?真是见鬼!
? ? 他回头对病人叫道:老朋友!知道是谁来了吗?肿瘤克星来也,让癌见鬼去吧!但是,你得给我时间!
? ? 他又转身对所有人喊道:你们必须给我时间!
? ? “可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医生说,可是,他……他恐怕已经死……走、走了。
? ? 瞬时,病房内平静得可怕,众人皆屏住呼吸,聆听死神的脚步声。十秒钟后,猛地炸锅似地乱成一团,哭号、嘶喊、怪笑、骂娘、捶胸顿足、扔砸东西……在寒夜中回荡。
? ? 副局长站到窗前,双手反剪,踌躇满志地远眺着冷漠的天际一颗摇曳不定的孤星,嘴里念念有词。一颗星陨落了,另一颗星升起了……”
? ? 他蓦地仰天大笑起来,大衣抖落在地上。
? ? “不要过度悲伤嘛!咳咳。心理学教授斜视着副局长冷冷地说。他耸着双肩,不住地干咳,不住地冷笑,长围巾一会盘旋在头颈上,一会又拉下来,显得心神不安。
? ? 不修边幅的大诗人头发和胡须都竖直了,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他如同在舞台上表演般地朗诵道:死,并不可怕,因为无人知晓死的滋味;可怕的是,活着的滋味……”
? ? “住口!胖子董事长冲向诗人,抡去一记重拳。诗人反应敏捷,闪身让过,胖子一个前扑,轰然倒地。
? ? 喜剧大师戴上绒线帽,频频向遗体九十度鞠躬,帽子一次次落地,又一次次戴上。
? ? 肿瘤专家抚摩着额头上的肉瘤,对医务人员大发雷霆。医务人员置若罔闻,一个个如卸重负,集中到一旁闲聊家常。那个手指焦黄的男医生点起香烟,深吸了一大口。
? ? 张大秘站到门外,同刚才被他劝出的女子一边嬉笑一边说着悄悄话。
? ? 罗小秘拿着时尚的手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地通话。
? ? 家属群中,或哭喊,或干嚎,或斗嘴,或发呆……
? ? 就在这奇妙的时刻,病人,不,应该说是死人的最后一位朋友赶到了!这是一位专门搞宣传搞理论搞学说搞脑子的意识形态领域中的人物,一位名闻遐迩的哲学家。漂亮的秀顶,宽阔得不可思议的前额,小眼睛透出莫测高深的幽光,狭长的鼻子,冷酷的嘴,还有一个固执己见的尖下巴。他的风衣领子高高竖起,双手插在衣袋里,叼着不冒烟的烟斗,脑袋自命不凡地歪向左边。
? ? 他冷眼扫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开始大声发话了,声音象魔鬼,仿佛从地狱里传出,顿时慑住众人,大家鸦雀无声,一片喧嚣刹时转入宗教境界。
? ? “哭什么?闹什么?局长死了,死了,就那么简单!死亡,这是自然法则,谁敢违抗?谁?站出来呀!一个人即便拥有世界上最高的权力和所有的财富,最终也是一死而已,一切都成身外之物。生与死的矛盾,世人难以解脱,然而有生必有死,无死亦无生,万物之本质矣!生者为权力为名利为虚荣为私欲而疲于奔命,何如死后返归自然,与天地共演变,历存在之大观来得悠哉乐哉耶!
? ? “死人不能复活。一个人的肉体死了,其精神其灵魂也随之一起消失,这个人作为来说也就不复存在。你们,可悲的人啊,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一个虚无的人这般的哭闹,这般的疯狂,真是丧失理智,荒诞无稽!
? ? “现在,让我对死者说一句真话吧,他活着时,我在他面前还从未说过一句真话呢!
? ? “此时此刻,同志们,朋友们,我们这位可敬可爱的老局长、老领导、老朋友,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诡秘而又尖刻地笑了笑,接着乃缓缓的狠狠的说:已经不存在啦!
? ? “胡说!哲学家话音未落,那具尸体倏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目光如电、声嘶力竭地高呼:谁敢说我不存在啊?!不!我必须存在!永远存在!永远……”

1995年第一稿 2005年第二稿上海




此帖由 舒柳 在 2007-12-31 19:39 进行编辑...

李枫
2007-08-05 11:52
另类的存在,一把刀刺出.见血.

舒柳
2007-08-05 14:20
荒诞中的哲理

寄情山水间
2007-08-05 16:43
:em24: ?有些像西方大师的戏剧作品,好帖!认真拜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