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散步（短篇小说）
罗浮居士（唐文）

? 一个春雨潇潇的晚上，我坐在小屋里，默默聆听屋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 我烦闷透了，而且因为弄不清这种烦闷从何而来，所以愈加恼火。我从身旁的书架上拿过一本书来，一看封面，不由怒起心头，原来是本枯燥晦涩的《数理逻辑》。我将它扔回了书架。为了试试运气，我闭上眼睛，伸手又摸了一本――这下总能消遣一阵了吧？我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黑格尔的《小逻辑》。我正序翻了几页，又倒序翻了几页，就按捺不住无名之火，将这本“天书”也扔回了书架，不过扔得稍轻些，对黑格尔我毕竟是尊敬的。
? 我觉得自己的逻辑思维也被扔开了，脑海里迷雾一团，又模糊又空虚。我深吸了几口烟，然后注视着吐出的烟雾如何变幻着意想不到的形态，又如何化为乌有。我看了好一会，怎么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的皮肤象是发酵发僵了的面筋，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干巴巴地布满了全身。
? 我想，我是惘然若失了……

? 没想到她竟会在这种时刻来到我身边！
? 我从使我心烦意乱了很长时间的旧藤椅上站起身，迷茫地凝视着媛媛。她象春雨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化身，湿润、幽静、柔美。
? 媛媛在门后取下毛巾，拭去她那件淡绿色雨衣上的水珠，随后微笑着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长长的，朝两边额角上微微弯挑。“怎么，我打扰你了吗？”
? “你怎么会来的呢？嗯……这雨下了一天了。”
? “要是不下雨，要是今晚星星月亮都出来了，我就不会想起来你这的。”
? 三年过去了！我痛苦地想，三年里不知下过几次雨了。我感到内心深处隐伏着一股忧郁的力量，在试图阻挡回忆的浪潮，但是感情仍使回忆断断续续地流淌。我感到奇怪，却不觉得惊讶，只有隐痛的心有点儿颤抖。我依然感叹着她的美，低声说：“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 媛媛轻轻咬着嘴唇，说：“三年很漫长吗？”她亮晶晶的目光扫了一下我的简陋小屋，“你的生活变化不大吧？不过看上去象是读了好多的书噢。”
? 我瞅了瞅堆满书籍的两只大书架，叹了口气。“不，我是在散步中度过这三年的。”
? “散步？这……好象有点意思嘛。”
? 我请媛媛坐在刚才我坐的旧藤椅上（这是房间里仅有的一个座位），便慢吞吞地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散步，是的，散步，这早已成了我的一种癖好。每天黄昏或者夜晚，只要不下雨，我总是要下意识地出门走上一两个钟点。我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每天这样长距离的独自走动、踽踽而行。虽然这个恐怕是无休止的重复的行为多么地单调无聊，可我却一直听凭着它的支配，它几乎是至高无上的，我的理性已经难以驾驭它了。
? “每次散步都是漫无目的，也可以说始终在走向某个目的。这种简直可称作怪癖的行为所得到的收获是微乎其微的，就象一个道士躲在深山里苦炼仙丹，结果往往一无所获。要我在散步的经历中找出一两件值得感叹几声的事，那还不如拿几桩梦中情形来称道一番呢。尽管我的记忆力惊人，能够记得不少往日的梦，连已经化为虚幻的少女的心声都记忆犹新，但每天散步的内容偏偏是空空如也！我不得不怀疑，散步，或许也是类似梦游一般的不自觉的现象吧？”
? 说到这，我忽然瞥见媛媛的眼中闪着泪光，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脸色泛出一层苍白。我沉默了。她也沉默着。
? 过了一会，她开口问：“你……没在下雨的晚上散过步吗？”
? 我听了她这句有点变了声调的话，感到了一点惊诧。“我好象没有印象啊。”
? 媛媛仿佛一下子从空气中捉到了什么灵感，兴奋地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瞧着我，神秘地说：“我们现在就出去散散步，好吗？”
? 雨夜散步！哦，真迷人！我看着眼前同样迷人的她，想到即刻间就要双双遁入??细雨和茫茫夜色之中――而非三年来的孤独踯躅――濒临窒息的灵魂瞬时得到了释放！
? 我找出一把旧伞，和媛媛一起隐没在屋外的雨雾中。

? 路上行人稀少。雨水将路面及建筑物洗刷一清，湿漉漉的在路灯的橙黄色光照下反射出层层浮影。偶而驶过一辆汽车或电车，构成水灵灵的动态夜景。空气又潮湿又清新，晚风轻盈地流动，携着雨滴吹在脸上，凉凉的，却让人感觉是柔柔的温馨。
? 我同媛媛犹如一对梦影在雨夜里缓步穿行。她略大了些的嘴稍稍撅起，丰满的嘴唇上沾着几滴雨珠。我看着这张梦幻般的面庞，想起三年前的她依偎在我的怀里，脸上总是绽放着快乐无涯的笑颜。此时此刻，仍然是这张脸，却隐约透出一丝冷峻。
? “媛媛，为什么要叫我雨夜出来散步啊？”
? “你不觉得很美吗？”
? “嗯，甚至比你还美呢。可是，我想知道……”
? “奥妙，是吧？听着，这是一个故事！你还记得吗，我家门口的那个电车站？”
? “我知道。有时我乘那路电车在你家门口靠站时，我都盯着你家的门窗看呢！”
? 媛媛朝我凄然一笑，开始叙述道：“三年前，你我分手后，我便很少出门了。天一黑，我更不想离开房间一步。那时我没工作，心里又很痛苦，就发愤自学，准备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我每晚在窗前看书学习，有时就呆呆地望着窗外，你知道的，我家那一带靠江边不远，景致很诱人的。
? “有一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星期六，我无意中朝窗外望去，看见车站上站着一个年轻人，很潇洒，很有气质，有点儿象你。开过几辆电车，他都没有上车，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后来又驶来一辆电车，下来一位姑娘，她的纯朴，她的美貌，是我们这些女孩都会心动的。她走到那男青年跟前，脸象一朵桃花，看得出两人刚结识不久。年轻人微笑着，那种笑容无法描述，象是快要笑出来，又象是快要收起的笑，是一种……一种掩饰内心激情的带些腼腆的笑，很甜，从没见过男人有那样笑的！两人吱吱唔唔地讲了几句话，就并肩而去。我想他们一定是去江边了。
?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们产生好感，暗中祝福着他们。那天夜里，我莫名其妙地久久没能入睡，眼前老是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两人的身影。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六晚上，我发现他们都按时在这里约会，并一起消融在幽美的月夜里。我感到很高兴，就象是自己在恋爱在约会一样。到了第四个星期六晚上，男青年看看周围没什么人，就在姑娘脸上吻了一下，又轻又短促，好象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朝四周望了又望，但很快两人便大胆地互吻起来，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 “他们没想到暗下还有一个第三者的关注呢！”我笑道。
? “别插话。愿他们在江边吻个够吧！就此，每当星期六晚上，那一对天使总会准时到来。而我，则每到星期六晚上就把灯关掉，暗中凝望着这对甜蜜的恋人。我仿佛分享着他们的爱情，每次也沉浸在爱的暖流之中。我期盼着他们到来，目送着他们离去，感受着这般纯洁无邪的爱情。他们的热吻也吻着我的嘴唇，他们的拥抱搂住了我的心灵！但是，一当星期六过去，我即感到惆怅和空虚，回想起你我昔日的恋情，我的泪水不禁淌入嘴里，犹如吮吸着回忆中残余的甘露……”
? “媛媛！”
? “他们就这样风雨无阻地每星期六晚上在车站约会，好象遵守着一项神圣的规则。如此光阴似箭，很快半年过去了。终于有一次，两人都没来约会。我在窗前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末班车开走。我伏在桌上默默流泪，精神上的寄托一下子幻灭，深深地为他俩的命运忧虑。
? “过了几个月，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们再度相会了！我一阵狂喜，扑在窗台上急切地盯视着。这一次，姑娘先到了半个小时。男青年刚一露面，她就一头扎入他的怀里哭了起来。他们旁若无人，紧紧地拥抱，忘情地亲吻！这般又过了半个小时，才慢慢走向江边。
? “我的心犹似针刺一般作痛。直觉告诉我，他们已面临感情危机，或许就如同我俩三年前的情形一样。我无法猜测或想象这其中的缘由，唯有在心底真切地为他俩祈祷。
? “之后，也是最后的那个星期六晚上，同今晚一样的雨夜！男青年早早来到车站。可是，电车驶过了一辆又一辆，那位姑娘都不曾出现。年轻人象一尊雕塑般的伫立在雨中，尽管撑着伞，但身上都湿透了。他的眼睛虽然深邃无底，可在车站的一盏灯下却能映照出那里面的无限痛苦；他的面容是那么憔悴，那么严峻，满是雨水，仿佛泪人儿似的。”
? “也许，他真的是泪如雨下呢？”我说，心里也颇感压抑。
? 媛媛有些不满地瞅了我一眼。“叫你别插嘴的嘛。我看着那青年焦灼的神态，也觉得魂不守舍。同他一样，我也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等候着电车驶来，一辆，又一辆……希望，又失望……
? “年轻人和我都在等待着。最终，末班车开走，希望破灭，只剩下绝望与痛苦！他呆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地移动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去。当时，我自己也不明白哪来的一股勇气，事后我怎么也不理解我竟然会在一瞬间产生那种惊人的力量――我破门而出……
? 媛媛讲到这，低着头看着一步步轻轻踢着雨水的脚尖，泪水淌了下来……

? “我和他同居快一年了，上个月，我们……也分手了。可是，我……我已经怀孕了……”
?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参加了吗？”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问，一边从烟壳里抽出最后一支烟。
? 她摇了摇头。忽然，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紧紧地依偎着我。“走，去买包烟吧。”

1987年・上海・地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