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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2:46

生存(中篇小说)

罗浮居士(唐文)

阿强是我中学时的同班同学。

我的中学时代处在“文革”后期,男女生彼此间基本上不交往、不交流,尽管各自心里都想与异性同学说话,都有着自己倾慕的对象(集中于少数几个异性同学身上)。由此,男女生之间泾渭分明,形成了同性相聚的群体,而且在班级里还分成了好几个小“帮派”。我所在的小“帮派”里有五六个人,自然皆为男性啦,阿强是其中一个。

中学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告别校园,同学间才好象格外珍惜中学时代建立的友谊,即便撞见了曾互相争斗的其他“帮派”的同学,也显得很友好;如果路上遇到了女同学,相互间也会怯生生地说上几句话了。

纳闷的是,我除了在刚毕业后的一段日子里,曾碰见过几个男女同学,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再也没有相遇过。不过,我和小“帮派”中的几个老同学倒是持续交往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各人成家立业后,才渐渐地疏远了,虽然偶尔还会联系,喝上一顿小老酒。

然而,有一个老同学是例外,那就是阿强。直到今日,我仍经常与他见面。

他就住在我家附近,五分钟的路程,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可是也有其他同学住得离我很近呀,却从来也没碰到过。

他父母双亡。他母亲的死,是因为19769月毛主席去世,单位里要每个职工必须送一只花圈,他母亲在送花圈的路上不幸被汽车碾过;不久后,他父亲也病逝了。

他有两个姐姐。大姐本有几分姿色,喜欢看文学名著,平时话不多,但偶而说出两句来,听上去都象是金玉良言呢。大姐插队落户于安徽,几年后面黄肌瘦的她回到上海,户籍关系还在安徽,但她说什么也不去了,足不出户,也不嫁人,整日在家不知给谁写信,并让阿强出门邮寄。又过了好几年,成了老姑娘一个的大姐突然嫁到香港去了,从此以后,杳如黄鹤。阿强的二姐相貌平平,直率,泼辣,因此话自然也多啦。她有一份很不称心的工作,后来不干了,嫁到农村去了,也是一去后再无音信。

年轻的阿强开始独自面对生活了。

他住的是上海最常见的老式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在这种见缝插针的房子里住久了,如果意志薄弱,人会失去空间感,丧失宏伟的抱负,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寝食不安。一个门牌里挤着多户人家,没有卫生设备,烧煤炉,后来为了迎接二十一世纪才总算换成了液化气罐。在这样的居住环境里,人们还学会了与自然界的其他生命体同甘共苦,如老鼠、蟑螂、蜘蛛、鼻涕虫、潮湿虫,等等,开始人们总是试图剿灭它们,时间长了,人们发现失败的往往是自己,只得无奈地容纳了它们。阿强住在底楼的前客堂,用帘布隔成内外两间,二十多平米,有一个天井。他父亲在世时在屋内打了个近二十平米的阁楼,事后证明他父亲的生前此举颇有远见,这层人在上面直不起腰的阁楼后来在阿强的人生阶段里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阿强聪明过人,在中学时虽说读书成绩一般,却是同学们公认的“鬼才”。那时我们学的外语是俄语,毕业时除了学会了能卷起舌头“都噜噜”打滚外,几乎谁都说不了几句,他也说不了几句,但却会说很多句英语,原来是他自学的。他爱好唱歌,而且歌喉不错,浑厚,有磁性,当港台歌曲刚刚飘入大陆的沿海城市时,他就能完整地唱上很多首了,让他邻家的女孩好羡慕。除了爱好唱歌,他还喜欢看些医学、政治、法律等方面的书籍,偶尔也写点随感。他的钢笔字体很怪,可写得真不赖,同学中几乎个个都是蟹爬字,我是后来因长期写作才慢慢“练”好的,但阿强的怪字体在中学时就已经是全班最漂亮的,并且可能是字体既好又怪的因素,他写的文章也与众不同,通篇都是或幽默或滑稽的冷嘲热讽的口语化词句,谁看了都忍俊不禁。此外,他还掌握了不少生活中很实用的小本领,如懂得民用交流电的常识,时常帮邻居排除电路故障,并会修理一般家用小电器,会修理自行车(后来还会修理机动车),会安装自来水管,会些泥瓦匠的手艺……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师自通。

他另有三样特别的“本领”。

第一个。中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某冶炼厂当工人,工作非常苦,于是他深入研究如何轻而易举地得到医院出具的病假单。但象偷换体温表啦、彻夜不眠地灌白酒吞大肥肉待早晨去验肝功能啦,诸如此类雕虫小技,他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自有大师级的高招,譬如,在量血压时,或当医生的听诊器触及他的胸部时,他立即将眼前的医务人员完全想象成穿白衣的“魔鬼”,意识中刹那间便进入了极度恐惧状态,瞬时里,心跳迅速加快,血压直线上升,头上冷汗淋漓!他称这一方法为“心理幻觉型”,是他平日里在家凝神屏气,象练气功一般练就的;再譬如,他暗携大头针几枚,在医院尿验时,刺破手指,挤三四滴鲜血溶入尿液,化验单出来后诊断为“血尿”。这个方法的“利”处是,病假时间较长,一开至少半个月或一个月,并有望继续开,而且实施起来简单直接,有哪个医生会跟去厕所盯着你撒尿取样?“弊”处是,血滴的量要严格控制,少了化验不出,多了如出现四个“+”,就必须复检,那时医生可就重视了。再则这个方法似乎不“高雅”,还要使自己出丁点儿血,所以阿强称其为“旅游假期型”,一般不使用,除非要出远门。早期的几年,他利用这样的较长时间的病假,跑了好多地方。

第二个。既然要出门旅游,就要乘坐交通工具,那个年代,阿强和我一样,除了没有乘坐过飞机以及马、骡子、毛驴之外,汽车、火车、轮船是经常坐的,只是有一点区别,即他从来不买票!如果说在城市里乘公交车不买票且又不被查到还算不上什么“本领”,那么,乘火车轮船不买票并能安然进出车站码头,实在是“真本事”了。当时的阿强,工资本就很低,病假再扣掉一部分,又总想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于是他不得不深入研究这一新课题并付诸于实践。他随意地挎着一个普通的挎包(不可再带其他行李),大摇大摆地由进口迈入,如遇查问,他眼角一瞟,“怎么!不认识我?”脚步并不停,径直走去;偶而遇阻,买张站台票进去。专上有餐车的火车,先去餐车厨房找个话题与厨师聊上几句,敬支烟,先混个面熟,随后找个靠餐车最近的座位先坐下再说;几站过去,如不曾查票,乃不会再查,便去各车厢找个空座坐定;若遇查票人员走近,便进入餐车厨房,找先前聊过的厨师再聊,当然得有新话题,如先赞美一通对方的厨艺,接着表示自己饿了,想提前进餐,边说边塞上一包香烟(对方未必收下),厨师为难之际,十分钟已经过去,他退出餐车,查票的早没影了。到站了,他沿着铁路象铁路职工一样一直走去,或从机务段等铁路部门的大门出去,但一般很快就会出现无人看管的“出口”,那时节,几乎所有地方的火车站都是如此。这里只是阿强的方法之一,关键还在于随机应变。多年内,阿强为此坚持购买并研究最新的火车及轮船时刻表,后来,他的这一“专长”还派上了另一个大用场哩。当然现在的他不再“逃票”了,但我倒是问过他,现在坐飞机不稀奇了,是否也能“逃票”,他说没什么做不到的。

第三个。说还是不说呢?说了怕阿强看见了会不高兴,不说吧,将漏掉他的一大“本领”而使其不完整了,还是说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很好色。哈哈,男人嘛,又有几个不好色的?好色的男人身心健康,好色的男人斗志昂扬。但是,阿强的好色非同一般,一是持之以恒,自中学毕业直至今天,数十年如一日,对异性的占有欲始终强烈;二是不露声色,行动迅疾,讲究实效,纯粹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对于这一永久不衰的课题,他锲而不舍地深入再深入地研究,同时坚决用实践予以检验。不过,阿强也确实有吸引女人之处。

哦,说到阿强吸引女人,该描述一下他的相貌了。他身材不高,168公分,也不胖,不足65公斤,但却是宽肩窄腰,体魄刚健,长有稍许胸毛。他的脸棱角分明,象剪裁过一般,浓眉下细长的眼睛透出幽光,直鼻梁,薄嘴唇;他不修边幅,头发蓬乱,胡须茬拉,总穿着皱巴巴的外套,略显邋遢。顺便说一句,他抽烟很厉害,却滴酒不沾,很少喝茶。

1983819夜里,上海突然刮了一场有名的特大“台风”(指警方的全市突袭缉捕行动――作者注),阿强因与非良家女子苟且之事,也被那场“台风”扫了进去,结果判刑六年发配青海!他那点事,若发生于今日,至多行政拘留或罚款罢了。后来,阿强提前两年释放了,这一是因为他在青海冻坏了腿,需要治疗;二是因为他在劳改农场里装疯,整日向狱友们演讲与唱歌,吊他打他依然如故,关他禁闭,他便独自演讲演唱,可每次精神病医生对他检查时,他立刻恢复到比正常人还要正常,最终诊断他为“心因性精神分裂症”。

阿强回来了。离家数年,盗贼光顾,致使家徒四壁,自己也早就被单位开除了,象他这样的刑满释放者那时根本不可能再就业的。

已过而立之年的阿强孤单地置身于严酷的现实,他将怎样生存呢?

第一章

1988年元旦,我收到阿强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老兄老友老同学,汝好乎?吾西域修炼数载,未料难成正果,无奈遣返东土。寒夜孤灯,思绪万千,忽然身子骨簌簌发抖,原来想起汝哉!若无意外,老兄仍当羁留人间,未知汝之命运是否光灿灿亮晃晃哟?如阅,请于月黑风高之夜潜入吾巢,老马头(飞马牌香烟――作者注)恭候。顺祝元旦莫名其妙快活!”

冷漠的夜。我站在一座阴暗的门楼前,借着巷灯微弱的光,迟疑地瞅着两扇班驳陆离的黑漆大门。门上两只锈铁圈冷冷清清地守挂在那里,我伸手轻轻拍打着它们。铁圈发出带有哭音的声响,使我陡然觉得这两扇黑门就象地狱的大门一样。

门打开了,钻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好,我们都活着。”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暗淡。我定睛看清了阿强的脸,灰白,瘦削,两道绞在一起的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是两扇狭窄的地狱之窗。他穿着同屋外的大门一般破旧的人造革黑茄克,胸口挂着一只铜质的小十字架。

我在靠墙的一张旧桌子旁坐下,扫了一眼简陋的家具等生活用品。

“这些东西都是邻居送的。”阿强泡了两杯茶,递过一支无过滤嘴的飞马牌香烟。

“抽我的。”我掏出凭烟票买的也是无过滤嘴的牡丹牌香烟。

“先抽我的‘老马头’吧,随便什么牌子的香烟,我抽都是一个味。”

“我记得你不大喝茶叶茶的?”

“陪老兄你弄上几口,顺便滑滑嗓子。茶叶还是小癞子送的呢。小癞子晓得吗?”

“就是那个学农时专门偷吃同学炒麦粉的是吧?我从没碰到过,怎么,你跟他有来往?”

“不,他现在混到我们这里的派出所来了,跟居委主任一道上我门的,皮笑肉不笑,假惺惺掼了一包茶叶,烧了两根香烟,估计意思是暗示我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阿强坐到桌子的另一侧,从桌底拖出一只大铁皮罐。“大型烟灰缸,小型‘炼丹炉’。”

“炼丹?”

“焚烧一切废弃之物!看它变成什么状态。每当火焰窜上来的时候,我的思想也跟着熊熊燃烧!”

“怪不得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道。这样房间里要烟雾腾腾了。”

“烟会往天井的上面飘出去,融化于时空,带着我的灵魂……”

接着,他向我谈及在青海的经历,可我怎么听都感觉不到那种服刑劳改之生涯的压抑,反而象是一段探险者的富有刺激性的游历。

“你的腿就这样瘸了吗?他们不管了?”

“现在有点瘸,我只当道路不平罢了。他们是管人的,但‘管头不管脚’。不过,有一个已刑满释放的狱友,以前是医生,他说能帮我治好。”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你的两个姐姐呢?她们还是没音信吗?”

“没有,我出门四年多了,如果她们来找过我,邻居们肯定会告诉我。至于我的生存问题嘛,已经在我的很现实的研究方案之中,我会一步步去实施的。目前,我决定先摆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头,先填饱肚子,搞点买‘老马头’的钞票,去做礼拜时也好捐两个铜钿。”

“你现在还信奉基督教啊?”

“是啊,自从1979年年底在沐恩堂加入教会后,我一直是相信耶酥的。在青海,我主耶酥不仅赋予了我力量、智慧、希望与勇气,还通过我的嘴,感化与拯救了一些迷惘和绝望的犯人。我刚入教的时候,你也曾跟我一起去参加了两次礼拜,当时朱牧师不是还赠送圣经给我们的吗?结果你呢?把圣经送到了旧书店,换了喝几杯咖啡的钱!”

“怎么说呢,那时跟你去做礼拜,是因为那年的民主运动刚宣告结束,社会上一些混乱的现象依然如故;我的初恋又彻底失败,事业上也毫无进展,心灵是极其空虚!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但我的灵魂却始终是自由的,属于自己的,我不会信仰任何东西,我没有信仰!”

“其实,说不信仰任何东西就是没有信仰是不对的,因为,‘不信仰’就是你的‘信仰’;而反之,‘信仰’说不定就是你的‘不信仰’。不过,诡辩是没什么意义的,你想,过去的你怎么能代表现在的你呢?过去的你有过欢乐,现在有吗?或者,现在的你拥有欢乐,将来有吗?过去的你什么也不信仰,结果呢?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东西了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唯有精神是永恒的,而精神就来自于你的信仰。我们并非庸人,但都是不幸的人,只有依靠上帝了,也只有全能的上帝会保护我们,会启示我们真理。还记得以前我在大连海边写给你的信吗?我说,到处都有人生的乐趣,到处都有美丽的姑娘,到处都有大自然的风光。然而,世界的精神,时代的精神,人的精神,只能有一个!如果没有这个精神,前面所说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现在,上帝耶和华已拨开云雾露出了他那神圣的面容,耶酥又一次复活,来拯救这个可悲的世界和可怜的人类了,让我们去迎接圣父圣子圣灵吧。老兄,只有基督能满足你的愿望,帮你找到人生的真谛。基督是受上帝委派的,上帝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他是我们的庇护神,是命运的主宰,世界的意志!愿主保佑你,阿门!”

我坐不住了,站起身,对阿强道:“祝愿你,上帝的圣徒,新年伊始,命运将任由你自己把握。”

“好,让我们以茶代酒,为新的一年,干杯!”他也站了起来,与我碰杯,随即将玻璃杯里的茶水连同茶叶一同吞下。

“你怎么把茶叶也吃下去啦?”

“茶叶既然可以泡茶,为什么不能吃呢?它在肚子里的作用可能比在杯子里更好。”

阿强的家紧靠着一个规模很大的但又是乱糟糟闹烘烘的二手货交易市场,以机电和家用电器为主,实际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如销赃的自行车或助动车、盗版的或黄色的碟片等等。说是二手货,其实大多都是崭新的“三无”产品,价格都便宜得让你觉得不好意思不购买。譬如,全新的彩电、音响、冰箱、空调以及电脑都只有三四百元一台,且质量也大多过关。那里出售的盗版碟片,其质量竟比价格高数倍的正规商店所买的好得多!这个市场现在还在,部分经营者被圈进了新造的大商场内,但仍禁不了许多设在路边的无证摊位。市场管理者只管收取名目繁多的相关费用,至于产品有无质量认证、交易有无发票凭据,消费者利益有无保障,那根本不是他们在烟酒、麻将及女人之余所考虑的事项。

阿强在这个市场里配置了他摆修理自行车的摊子所需的工具。

印胎的旧木盆是家里的,这是一件没被盗贼看中的物品。

木盆中装有大半盆污水,水底藏有一把锥子。

暮色下,在印胎过程中,每一前来检修的自行车胎,都会被这把锥子扎上一个洞;每一次检修结论都至少有一个洞。

但阿强从不多扎一洞。

半个月后,市容监察大队盯上了阿强的摊子。他们骂骂咧咧地将阿强的所有“生产资料”都砸的砸、扔的扔、没收的没收。

阿强兴高采烈地旁观着他们的壮举。

第二天,阿强坐进了居委办公室,坐到了居委主任的对面,递上一张纸条,面无表情,一语不发,不停地抽着老马头,反正居委主任跑到哪,他就跟到哪,最后跟到居委主任的家。

居委主任一大早就去派出所候着小癞子,她受不了了,神经要崩溃了,尽管有人好象说过他们这样的人神经是钢铁做的。

阿强的纸条上列出所购设摊用具的费用,按市场价,高出他实际所购费用的十倍以上。

他得到了补偿。

他也算是获得了一小笔资金吧。

他开始有新的想法了。

第二章

上海火车站就在我和阿强的住所附近。

中学时代,我和阿强及其他同学。常在晚饭后去火车站闲逛。八十年代末,新客站开始启用,但仍距离我们所住地段不远。夜里,时时传来蒸汽式火车的野马般的嘶鸣,并常会使我联想到电影《列宁在十月》,从火车头放出的蒸汽中跨入大革命前夜的神秘归客;还有从黄浦江上飘来的客轮的汽笛声以及江边海关大钟之声,让人不由凭窗聆听那老上海滩之夜的深远的旋律,仿佛一个落寞的游子由远方辗转夜归这片风流的故土。后来,蒸汽式火车退出历史轨道,长江客轮也基本停航,海关钟声似乎也被雨后春笋般竖起的摩天大厦挡住了……

但有一个特点仍然延续着并发展着。

无论是老的还是新的,火车站或者客运码头总是难免成为藏垢纳污之处,也是一些人职业性地获取不义之财的场所。延续着的有:乞丐,有真乞丐、假乞丐、个体型乞丐、丐帮型乞丐、流浪型乞丐、定点型乞丐,等等;小偷,有单独的、群体的、顺手牵羊的、暗中行窃的、公然抢夺或哄抢的,等等;骗子,形式花头多样化,往往叫你知道自己被骗了也是哑巴吃黄连;黑店拉客的,一般都是小饭店和小旅店,也有大店家,你若坚信自己属于大智大勇者便跟去吧;票贩子,大多是贩卖黑市高价票的“黄牛”,也有极少数卖假票的……发展着的有:兜售假发票的,此乃如今的上海火车站之一大“景观”,当你穿越火车站广场时,耳边听到次数最多的声音就是“发票发票”,而身旁总会出现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嘴唇似乎没动,但声音却分明由她发出;指路带路的,这项应运而生的有偿服务项目倒可算是“取之有道”,虽然有悖传统美德,但却符合市场经济,据说有不少退休老人加入这一行列,每天能赚百十元;暗娼,有以卖淫为直接目的的,有先陪你吃喝玩乐的,有把你带到某钱肉交易场所之拉皮条的,也有把你带入黑店后再由专人对你实施敲诈的……

阿强看中了火车站这块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水宝地了。

他选中其中一个行当,即票贩子。在与火车站休戚相关的那许多下三滥的“职业”中,除了指路带路外,票贩子中的绝大多数还是讲“职业道德”的。事实上,“黄牛”们为急于出行的旅客提供了便利,售票处无票或你不愿排长队,那么多花些钱立时买到你所求班次的有座位的车票,当然应额外支付他人的劳务费用,不管他人的票从何而来,只要是真的。我就经常从“黄牛”手里买票,且从未碰到过假票。有关部门打击“黄牛”,那为何又不设法使旅客们能在售票处的窗口顺利买到票呢?尤其是客运高峰期。

有关部门又是如何打击“黄牛”的呢?

阿强很快便切身领悟了。

他刚去时,票源是从退票处那守侯退票客,以原价吃进退票(退进窗口要扣手续费),或通宵排队预购隔日票。没多久,疲惫不堪的他发现自己收获不大,而且还被警察抓住几次,几次他都及时往警察兜里塞入一百元才没事。之后,若遇打击“黄牛”行动开始前夕,警察会贴近他轻声告戒“这两天别来”,他也迅疾地借着贴近之机轻巧地往那只熟门熟路的口袋塞进一百元。最终,被抓的都是些初来乍到不知深浅的“牛犊”。

关键还是在于票源。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与那些老“黄牛”们竞争,道理太简单,他们手上的紧俏车票都是通过火车站内部渠道所获得的!

阿强的“炼丹炉”燃烧了整整一夜,他也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烧掉两包老马头。

他翻阅着最新版的列车时刻表,默读着他已倒背如流的有关铁路上的规定。他那双“一线天”似的细眼忽然射出“通幽”的神光!

“三日内到达有效”,火车票上都印着这句提示。在有效期内,你可以在途中任何一站下车出站,然后签票,任选后面的班次,可继续乘车抵达原车票显示到达的站点,只要在三日有效期内到达即可。

他倦意全无,精神振奋,破例穿上邻居所送的一套八成新的灰色西服,把平日懒得刮的胡子刮干净,下巴光滑得象小孩屁股似的。

他来到火车站的出口处,正好由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刚刚抵达。

他以每张一元的价格(至少相当于现在的十元)收取出站旅客的“废票”,部分旅客不在乎一元钱,将被剪有缺口的“废票”送给了他。

他收取了五十多张。

他立即跳上开往南京方向的列车(是否买票已记不得了),在所收车票经过的第一站常州下车,出站签票,随即将五十多张签过票的车票以等同或低于常州至上海的票价全部卖出。

出上海站和出常州站,车票上所剪的缺口都是一个形状。

他以最小的成本获取了最大的利润。

他开始向远程挺进,只要在三日有效期内。顺便玩玩他未曾去过的地方,领略一番异乡的风土人情与火辣的姑娘。

铁路上的这一空子被他钻了足足有两年,而且没听说另有其人有这般同一创举。

但旅途跋涉的劳累,有时因车票过多所引起的签票麻烦,使他觉得应该有所创新了。

在“炼丹炉”的火光中,阿强的幽目瞄上了自家的阁楼。

第三章

九十年代初,打工潮开始掀起,大量的外来打工者涌入上海,他们为上海的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但是,其中也有个别的由于找不到工作或被窃被骗等原因而沦落了。在庞大的打工者队伍中,打工妹所占的比例不小,以致很快就出现了“外来妹”这一新词汇。她们有的做小保姆,有的做服务员,有的在饭店做事,有的在工厂干活,有的在发廊洗头,有的在浴场按摩,有的成了白领丽人,有的成了K小姐,有的做小买卖,有的创大事业,有的当上了老板娘,有的沦落为卖淫女……但是,不管她们最终怎样,在她们刚下火车初到大上海的时候,大部分打工妹的境况都是差不多的。人生地不熟,身揣只够艰苦生存一两个星期的钱。她们四处找工作,一般先找可提供食宿的诸如保姆、饭店服务员之类的。保姆或劳务介绍所为此纷纷开业,第一笔收入先赚取在她们头上。天黑了,工作没找到,晚饭总得吃,拉面,馒头,能填饱肚子就行;觉也总得睡,找小的便宜的或地下的肮脏旅店,不知她们怎么找到的。几天过去,若还没找着工作,可就慌神了,回去的路费都不够了,如有先来的老乡或同来的小姐妹帮忙还好,否则该怎么办?

阿强挺直的鼻子,嗅到了从火车站飘来的打工妹身上纯朴的气息。这股气息从他的鼻子进入大脑后,变成了赚钱的信息,于是,大脑由此产生了一个决策。

他的最大优点,就是将大脑的决策立即付诸于行动。

他先将天井封顶,再将阁楼上的杂物清空并打扫干净。

他骑着破旧的“老坦克”(指可载重的自行车――作者注)去旧货市场,经过几轮砍价,以低于市场价一大半的价格,购买了一批军用毛毯。我一直有点儿困惑不解,为什么旧货市场都能买到并非旧的军需物品?如军装等,还有警服。

阿强用这批毛毯在他家大阁楼的地板上铺成十几个地铺,毛毯可半垫半盖。

他又去印刷了几盒纸片最薄的价格最低的名片,上面印着“打工妹之家”以及地址和住宿价格,一夜三元,不久后涨到了五元,那时他刚安装了电话,便再印上电话号码。他去火车站、保姆或劳务介绍所等处,将名片塞给打工妹们。

一个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开业许可证的地下小旅店,就这样开始经营了。

经营宗旨:为打工妹,特别是没找到工作的打工妹,也包括一切流离失所的女子,提供全上海市最便宜的住宿场所。

经营内容:住宿,通铺式的卧铺,天冷姐妹们挤在一起挺暖和,天热有铁叶老电扇;吃饭,提供方便面,价格与市场价一样(他以批发价整箱进的);通讯,有直线电话,可拨国内长途,收费标准与外面的公用电话相同;娱乐,可坐客厅破沙发上观看电视节目;洗澡,可在已经封顶的天井里脱光洗,炉子上有热水,提倡洗冷水浴,一次一元钱,可顺便洗衣服,老板在房间里不会偷看,若偶而不慎撞见了,也别当回事;解手,小解在天井里即可,有下水道,大解去弄堂外面的公厕,半夜里拉肚子的,楼梯后面备有马桶,每揭一次马桶盖收费一元,早晨去清洗马桶的,退还五毛,其他人愿代劳的,奖励五毛……

经营方式:个体户,无证经营,无限责任,无注册资金……请打工妹们相互转告,凡介绍其他姐妹前来投宿的,每一人次每住一宿,奖励介绍者一元。

果然,打工妹们很快就纷纷找来投宿了,每夜都挤满了女人。

大多是年轻的妹子,也有徐娘半老的。有时还跟着男的来,阿强便将客堂的沙发及躺椅作为加铺。

开张了近两个月,居委发现了,告知了派出所。小癞子带了两个联防队员闯进了阿强家,将阁楼上的毛毯都扔了出去,警告阿强不准再开。

小癞子走后,阿强把毛毯收回,叫两个妹子将几条明显脏的洗干净,免去她俩当夜的住宿费。他照样经营。

数天后的一个晚上,小癞子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闯进门,而是站在门外大声吆喝。

“阿强,阿强!我关照你,不容许开地下旅馆!你听到吗?你出来!”

“你哇啦哇啦做啥?我不开,我吃什么?你养我啊!”阿强走出门,一边也大声回应着,一边乘着夜色把两百元钱塞进小癞子的兜里。

“你要去登记,要办许可证,晓得吗?”小癞子边说边走出了弄堂。

以后,小癞子每月来一趟,每趟都是晚上来,每趟都是在门外大声吆喝,而每趟阿强也都是塞上两百元。

几个月一晃过去了,阿强塞给小癞子的钱也近四位数了,他想,这种状况绝不可再任其延续下去!

小癞子又按时来了,这次阿强把他请进了屋,请到他的用帘布隔成的内室。内室里坐着一个在此投宿的年轻美貌的妹子,一个沦落天涯的卖淫女!她陪着小癞子遁入了黑夜之中,相关费用阿强已经付给她了。

小癞子再也不来骚扰了。

也没其他部门其他人来骚扰。

阿强的阁楼生意红火,他有点忙不过来。而且,他还想白天出去再捞点别的外快。

他在投宿的打工妹中物色了一个年轻健美的,委任她为临时老板娘,白天帮他照看旅店,帮他烧饭洗衣服做家务,晚上陪他睡觉。她的住宿费全免,并可获得三四百元补贴。

不过,这个妹子不久就找到了好工作,离开了他。他便再从阁楼上的妹子中物色新人选。为此,阁楼上还因竞争发生了争吵。

我有一次晚上去玩,五六个性感妹子正围着他,听他演唱卡拉OK,他的歌喉是最能迷倒涉世未深的小女人的。

“你被阴气包围了,要当心。”我悄悄对他说。

“放心,我阳气十足。”

他大约一季度换一个“老板娘”。

这样又混了两年,已三十七八岁的阿强忽然考虑成家的事了。

第四章

就在阿强首次产生想成家的念头时,他同时又发现了街头的人流量比前些年有大幅增长。他对这一现象略作研究后即得出两点结论,一是大量的外埠人员源源不断地涌入上海,包括更富有青春气息的“外来妹”,其中将会有一个做他的老婆;二是大批的国有企业职工下岗,他们失去了工作,却获得了空闲,有时间去马路上溜达溜达,看看能否“拣”到钱,不是都说“上海遍地是黄金”嘛!

但是阿强还注意到了与人流量密切相关的另一现象。街头所增多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各种车辆,其中,有两种划归于“非机动车”类的机动车引起了他的兴趣。第一种本是残疾人的三轮机动代步车,现在稍加改装,可坐两三人,成了载客车,大多仍由残疾人驾驶,也有一部分由非残疾人驾驶,但他们的口袋里可能揣着一本残疾证呢;第二种是样子类似大“黄鱼车”(指用于载货的三轮人力车――作者注)的三轮机动车,可载四五人及随身行李,驾驶这种载客车的半是外来无业人员,半是本地无业人员,包括下岗失业者。除了一些残疾车外,这类车几乎都没有牌照,也没有钢印,它们在车站码头拉客,在大街小巷穿梭,每日攒个五六十元不成问题,多则可挣上一两百元,又无须交纳什么费用,有时被罚款权当上税。

阿强决定参与这个行列,开辟他的“第二职业”。

他到郊区一家生产此类车的乡办厂,以不到三千元的出厂价买了一辆崭新的三轮机动车。和其他载客的同类车一样,他也安装了遮雨的车棚,不一样的是,他的车棚两面还挂着用油漆写上的“打工妹之家”的广告牌。

他白天开车,晚上开店,昼夜忙乎,许多打工妹就是坐他的车来住宿的,车费住宿费一起付。但没几天他就累坏了。而且白天在外,心系旅店,毕竟临时老板娘无法让他放心。他想娶个正式老婆的念头愈发迫切了,何况自己的年龄也不能再拖了。

很快,他的新娘就在火车站坐上了他的车。

小芸,一个毕业于师范学校的仪表端庄的内地姑娘,想到上海谋求小学教师之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下了火车后所做的第一件重大的事,竟然是闪电般地当了老板娘!而且,她是心甘情愿的,并不曾想过为何会喜欢上一个大自己十八岁的素昧平生的男人。

她住进了阿强的内室,不过两人的结婚登记是两个月后的事,因为要等小芸的家乡寄证明来。他们没有装饰新房,也没有举行婚礼,连结婚照都没拍,但阿强买了几样贵重的金银首饰给了小芸。

现在,“打工妹之家”全部由小芸掌管了,包括经济大权。阿强尽可安心在外多拉快跑了,每天他都天黑才回来,并先藏起一部分所赚的车费。

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小芸也怀孕了。

有一天早晨,阿强准备出车,当他打开大门时,他傻了眼――停放在门口的用粗铁链锁住的三轮机动车,不见了,没影了,被盗了。

阿强一声不吭,找出购车发票,骑上“老坦克”便走。

他先去派出所报了案,随后就在二手货市场及周边的几条马路上游荡。

忽地,他盯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机动车,和自己的车颜色一样,红色的,车棚是黄色的,但并非是自己被窃走的那辆。他即骑车上前,问车主:“朋友,你这辆车要多少钱?我也想买一辆。”

车主是个年轻人,他说:“怎么,你想买?旧的要吗?我有朋友做这生意。”

“太旧我不要,最好象你这辆,半新的,你有意思转让吗?”

“我这辆带车棚的,要四千元呢,你肯买吗?”

“四千太贵了!无法谈下去。”

“三千五,杀根价,你如果真的要,当场试车,马上开走!”

“三千五?好吧,不过你要把原始发票给我。”

“发票?发票丢了。”

“没发票不行,要么你再便宜点,三千成交,怎么样?”

“不要烦了,三千三,再让掉你两百元!你要吗?不要就算了。”

“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现在你让我看看车子吧。”

车主同意了。阿强上车仔细查看了一遍,暗下记住几处该车独有的特征。

阿强随即又去了派出所。

第二天,约定时间,约定地点,阿强等候在那。不一会,驶来两辆三轮机动车,前面一辆就是昨天的那辆及车主。

“钱带来了吗?”车主问。

“带了,你数一数。”阿强递过钱去。

这时,突然闪现出几个便衣警察,冲上去同时拷住了两辆车的车主。

一个盗车销赃团伙居然就这样被破获了!

在派出所里,警察问阿强:“怎么证明这就是你丢失的那辆车?”

“我有发票,还有车子的型号规格颜色,还有只有我知道的特征,我自己的车会不认识吗?我一直停在弄堂里的,你们可以去调查嘛!”

“你的脑子不错啊!”

“你们辛苦了,买两条烟抽抽吧。”阿强塞上去两百元。

“不可以!你去买一幅锦旗送来便可。”

当地派出所因破获这一犯罪团伙,得到上级表彰。在表彰及发放被盗车辆大会上,阿强登台敬赠锦旗,会后开走了那辆不知真正的车主是谁的三轮机动车。

阿强给我看过他献锦旗时的彩照,神态庄重,毕恭毕敬。我笑得前仰后合。

第五章

此后,阿强每天多了一个作业,就是晚上回家后要将三轮机动车的轮子拆一只下来,早晨再装上去。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有关部门开始全面取缔这类无证营运的三轮机动车,阿强即刻将车子卖掉,随即便去参加汽车驾驶员培训。

不久,小芸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而他则从旧机动车交易市场买回一辆小货车,带牌照七千元,几年后,那块牌照就值两三万元。

阿强的车子由三轮换成了四轮,成了汽车运输个体户,但他除了具备驾驶证和行车证而使车子可以上路之外,根本不予考虑办理个体运输执照及营运证等。他把车子停到附近的旧机电交易市场,那里每天都有客户,并且时常有跑外地的长途货运。

现在,他的业务范围扩大了,他的车可载近一吨重的货,驾驶室又可坐数人,于是,运货之余还当“出租车”用,经常在晚上招揽生意,车费面议;他的业务区域也扩大了,由上海延伸至江苏、浙江、安徽等华东各地区甚至更远,如江西、山东等地,反正每到一处都有汽车旅馆等地方可供停车、吃饭、住宿及“特殊服务”。

行车在外,凡驾驶员,皆有被“娘舅”(指交通警――作者注)拦下以违章为由予以罚款等处理的经历,阿强自然也难免,但他可不肯逆来顺受,自己的辛苦钱怎能轻易地装到他不熟悉的地方――倘若当真能装到国库里倒也罢了。

有一次,他被一交通警拦下。

警察向他敬礼后,翻阅着他的驾驶证。“你违章行驶了,知道吗?”

“我在违章的时候并没意识到,否则也不会违章,但是当错误发生的那一刹那,我立刻就意识到了,正在后悔莫及的时候,你向我招手了。”

“你蛮会讲话的吗!”

“你不希望驾驶员都会讲话对吗?我能背出所有对交通违章处理的条文,会不会讲话与处理违章也有关系啊?我怎么不知道?现在请你按规定处罚吧,包括对我会讲话的处罚,谢谢你!”

“罚款五十元!以后要预先意识到,不要犯了错误再意识到就晚了。”

“接受处理与教育。你也蛮会讲的,我希望警察个个都会讲话,这样我们驾驶员就显得笨口拙舌了。”

阿强微笑着,戴着纱手套的右手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交给警察,一边斜眼瞟着警察正在打开的装着钱和收据的皮包。

警察收过钱塞进皮包,开具了收据,连同驾驶证递给阿强,一挥手,转身便走。

阿强微微冷笑了一下,叫住了警察。“慢点走!你好象忘记了一件事吧?”

“还有什么事?”警察有点疑惑。

“你还没找我钱呢!我给了你一张一百元的,你还要找我五十元啊!”

“你……你瞎说什么?你给我的是五十元呀!”警察惊诧。

“你才胡说八道呢!”阿强突然凶狠了起来,音量猛地放大。“我们是老百姓,要养老婆孩子的,开不起这种玩笑,五十元对我们来说就是可以多活几天!你要敲横挡,明讲,何必来这一套装糊涂啊!告诉你,你必须还找我五十元,否则我马上就吵到你交通队或者区政府去!”

“你把收据还我,我将五十元还给你,你走吧!”

“收据怎么可以给你?收据证明你对我的违章行为已经按规定处理过了,不得重复处理了,同时证明我已经向你交纳罚款了,而你还欠我五十元没找呢!凭这张收据,我到处都能讨个说法,我记下了你的警号。”

这个不算年轻的交通警一脸愤怒,拿出五十元给了阿强,那可能是他自己的钱,但肯定是他平生唯一的一次被驾驶员反罚的钱。

又有一次,他又不慎违章了,按规定得罚两百元。

交通警伸手向他要驾驶证。

驾驶证就在他口袋里,他摸了一会,说:“啊呀!今天换了件衣服,驾驶证忘记拿了。”

“什么?那你还是无证驾驶啊!”

“不是无证,我有证的,是换衣服时忘了,在家里呢。”

“你现在回去拿。”

“不行啊,我回不去,房门钥匙在我老婆那,她今天到郊区去找工作了,要很晚回来。”

“那……把车钥匙给我,你夜里带上驾驶证到交通队去接受处理。”

“夜里找谁,还找你吗?”

“不,我要下班的,交通队有值班的会处理,你问他们拿车钥匙。”

子夜时分,阿强到了交通队,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车子停在那里。

“你什么事?”值班的警察问。

“我白天忘带驾驶证了,现在我把驾驶证拿来了。”阿强一字不提违章的事。

警察验看了驾驶证,说:“下次不要忘记了,今天就少罚你一点吧。”

“好的,谢谢你。不过,我刚才看见我的车有点损伤,车子是你们的人开回来的,请你们也少许补偿一点。”

“你说什么?向我们讨补偿?简直胡闹!”

“你骂谁?你敢骂人!骂我的娘?”阿强高声嚷道。

“谁骂你了?”

“你骂了,就不要赖!今天我不跟你谈其他问题了,你必须解释为什么要骂我娘,我娘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要骂她啊!你处理事情,做啥要带到我娘?你必须向我赔礼道歉,你们也必须要赔偿我车辆修理费!”阿强那善于唱歌的喉咙声声是高八度。

楼上下来一个负责人。“什么事?好好说!”

“我白天忘记带驾驶证了,现在我带来了,并且愿意接受罚款。但是我的车子被你们碰坏了一点,我要求适当补偿。可是这位同志一听,开口就骂我娘,我受到了侮辱,他必须向我赔礼道歉!不然,这桩事情我要搞到市里去,我们老百姓就可以随便被你们骂吗!”

“不要激动嘛,这么晚了,回去早点休息吧。驾驶证呢?还有车钥匙,给他,路上开慢点。”

负责人到底是负责人,与阿强聊了一会,抽了一支烟,将阿强的气给消了。

阿强哼着歌曲驱车回程,他哪有什么气啊,只是心想,那个警察潜意识里一定是骂了,而且此刻在背后八成真的骂出来了。

第六章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节。

年初一,阿强打电话约我到他家吃火锅。酒是我自己带去的,因为他不喝酒,也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

我已有两年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