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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0:13

人性的呼啸(中篇小说・艺术系列

作者――罗浮居士(唐文)

谨将此作献给所有为了艺术创造和人性解放而献身的事业者!

――作者

艺术的目的就是为了人类的自由和进步。

――贝多芬

裸体的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艺术创造及审美的对象,但不是全部;男女之间的爱情以及对性爱的渴求,是大自然赋予这个裸体的即人性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题记

第一章

1986年春。

中国内地山区的一个小城市。

已经不再满足于用传统的方式进行思维和生活的人们,对这一时代在社会上不断涌现的形形色色的新潮事物,也已经不再大惊小怪。

但是这一次,他们似乎又有点儿大惊小怪了。

小城里,突然冒出一个有着多幅大胆表现人体美的全裸体油画作品的画展,不仅吸引了众多关注的及又惊诧的目光,而且还冲击了许多人的理念。这样的画展,史无前例地出现在这块历史悠久但开放步伐却滞后于沿海地区的地方,轰动效应严重考验着这座文化古城的精神承受力。

听说市委书记都曾单独微服私访过,结果刚观赏到兴奋点上,就因被记者认出而不得不匆忙抽身离开,不过他还是当场表态,正面肯定了这个画展,并对维护画展期间的治安秩序等有关事项作出了指示。当然啦,既然是听说嘛,也就未必是真实的事情,反正由这个画展引出的或波及的小道新闻还真不少呢。

《蓝虹、钟毅油画作品展》历时一个月,取得了超出预期效果的成功。

不甘沉闷的报社、电台等媒体为之津津乐道,纷纷热炒这道新鲜美味的菜肴;当地一贯处于保守状态的文化艺术界也异常亢奋地一下子从安乐椅上跳了起来,是啊,都快憋出癫病了;城内城外、周边地区甚至外埠的观众纷至沓来,他们兴奋、欣悦、惊叹、感慨、困惑、不安……

大多数观众都被眼前这天赋与艺术相结合的无与伦比的人体之美所震撼,颤栗的心灵荡漾起奇异的快感,自然也有人夹带着一丝正常的邪念。

总之,面对一个原始的而又绝美的人类本身的主题,在被禁锢被封杀了千百年之后,男男女女,有多少人好象是第一次回过头来战战兢兢地接近它,透过那些画面,朦朦胧胧地窥探自己人性的本质,思想的深井里泛起波澜,发出一阵阵不同的喧响。

钟毅刚踏入而立之年。

他总是想把自己那容易引发幻想与激情的个性掩盖起来,同时试图尽可能地显露出沉稳的和理性的一面。

此刻,他站在市文化馆展览大厅的楼道口,从黑色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牌香烟――自打上海来到这里后,他就一直抽这个牌子的香烟,这是当地人最爱抽的。他点燃了一支。在灰白色的烟雾中,眼前的那许多在画展的最后一天慕名而来的观众正陆陆续续地离去。

他那还能流露出一些细微情感的略略翘起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偏深偏长的双眼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泪光。

筹办这次个人画展,可谓是羁绊重重,一长串方方面面的申报审批手续令人疲于奔命,可要一应俱全地敲满那一堆嘴脸都差不多的红色的木头疙瘩,决不是光靠着赴汤蹈火的钢铁意志就能做到的。后来,还是辗转迂回,打通层层关系,摆酒席,送礼品,末了才开了绿灯。至于资金,一切开支必须自掏腰包,为此自己已濒临倾家荡产之绝境。

现在,蓝虹的杰作,自己的作品,终于堂堂正正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尽管这艰难的第一步只是在这座山区小城里跨出,然而,其深远的意义却非同寻常。下一步将策划在上海举办画展,进而登入更高层次的艺术殿堂。

回想这一个月来,观者如潮。其中,有标新立异的成名画家,他们原本都很循规蹈矩,但为了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成名,一狠心便越过雷池,独创性地研制出一批稀奇古怪的精品;有吹毛求疵的业余爱好者,可别小瞧了他们,他们比公认的最不谦虚的大画家懂得还多,千万不要斗胆与他们探讨什么绘画理论,不然难免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有走到哪都背着画夹的长发青年,他们那不修边幅自命不凡的样子分明在宣告,他们才是未来的真正的艺术大师,当然一旦成为大师就无须再背画夹了;有戴着变色太阳眼镜侃侃而谈的时髦女郎,她们的见解和她们的服饰打扮一样与众不同,听者如果不解其意,她们会夹带着用上几个英语单词再特意解释一遍,然后飘逸地转到了另一幅画前;有站在画前双目圆瞪一脸茫然的赶热闹的好奇心特浓者,他们闷声不语,看得比专业人士都仔细,要不门票的钱可就白花了;有市文化馆美术班的男女学生们,他们一边观摩,一边憧憬着哪天在他们的画架前会出现几个异性的、漂亮的真人裸体模特儿;有习惯拍人肩膀发几声爽朗笑声的凡事皆喜欢高度概括的某级领导,不过适应各种场合是其基本功,拍不拍肩膀笑还是不笑,自当领导以来未曾失误;有专提“你小时候是否也曾用树枝在地上学画”之类问题的可爱的记者,其实这不是他们真正想知道的,而是在诱导和捕捉他们所需要的可炒作可渲染的细节;有被一种莫名的逆反心理驱使前来侧目于“光屁股女人”画像的现代卫道士,他们正统装束,正气凛然,鼻孔都很大,不停地“哼”出反感的声音,可眼角老瞄着裸体画中的敏感部位;还有号称评论家的收藏家的鉴赏家的附庸风雅的腰缠万贯的闲得发慌的一饱眼福的不露声色的不懂装懂的多类人物;还有签名本、闪光灯、摄象机、现场采访……等等等等,所有这些,此时都随着快燃到嘴唇的那截香烟的最后一缕烟雾,愈来愈淡地飘散。

窗外已降下暮霭。钟毅丢掉烟蒂,回身步进展览大厅。

大厅里最显眼处的墙面画架上固定着一幅油画。

这是比例同真人相仿的一位年轻女郎的全身裸体画像――幽深如梦的眼睛用熟褐色调成了暗影,仅以笔触沾上了两点湖蓝,即赋予了瞳人中闪现的摄人魂魄的一瞬;而富有动感的长睫毛,则完全是靠几笔具有透明色层的柠檬黄在深暗的色调上点缀而出。仿佛细柳一般飘洒在柔滑的肩膀上的长发,竟纯粹以灰色来体现其润泽的质感,与乳白色的柔和的脸部形成明度上的对比,从而流动着一种轻灵的光波,这匠心独运的色彩描绘不凡的天性真是惟妙惟肖。画中女郎柔美的右手捏着一枝用红色渲染的不知名的小花,很随意地搁在一对高耸的、丰满的乳峰中的“峡谷”间,融合着带有弧度的半侧的身体、稍显夸张的宽大丰腴的臀部以及修长健美的双腿,凸现出极其优美的曲线,格调自然,透着温馨。虽然,整幅画选用紫色作为背景的基色,但其奇特的色彩组合与和谐的人体构图所产生的效果,却一点也未给人有冷淡的感觉,这或许也包括画中人略微倾斜着头来热切地看着外部世界的缘故吧;再加上画面底处稀疏的几笔用锌白色及银灰色绘出的光的颤动,更明快地烘托出一个呼之欲出的“女神”在展现她那迷人的风采。这幅人体画,表面上看,似乎是一反传统的油画技法,也好象与正宗的色彩学格格不入,其实,它正是一件想象力超群的同时又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的杰作!它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每一个观赏者尽管心态各异,但是皆能感受到这位画中女子光彩照人的神韵。

一个身穿灰色风衣约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独个儿伫立在这幅画前,久久地凝视着画中人。画像上方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了他那颀长的身影。

钟毅感到有点诧异。

他已经发现,接连三天,这个男子每天都来参观,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去,每天离去之前都会长时间地在这幅画前流连!而此刻,此人简直就是这幅画的组成部分,意欲走进画里向画中人倾诉衷肠,显然,他已超越了欣赏的范围,那种神态恍若遁入了梦幻世界。

这一幕及其这男子不俗的气质吸引住了钟毅,他慢慢地走到这个人的身边。

“这是一幅自画像,是作者的代表性作品之一,它以那种扑面而来的人体的美向我们揭示着人性的美,真的非常强烈,令人难以抗拒。哦,恕我冒昧,这位先生,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这个男子轻微地一抖,终于回过神来。他转过身子,呈现在钟毅面前的是一张犹如剪裁过的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微陷的眼睛透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你就是举办这个画展的青年画家钟毅吧?祝贺你们的成功!”

“谢谢,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者。嗯,我注意到了,你好象对这幅画特别地感兴趣。”

钟毅注视着此人的脸。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我吗?是啊,这幅画太使人着迷了!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感兴趣吧?怎么说呢,她……她真的是美极了!”

“哦,看得出,你的感触很不一般!能谈谈你的见解吗?”

“这……好吧。单就油画技法而言,这幅画中所运用的基本手法确实是我比较熟悉的,但是,驾驭这些手法的能力竟然如此高超,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尤其是对色彩和光感的把握,这位画家真是个天才!你看,整幅画以冷色为底,以暖色中和,很少用吸收光亮的颜色,笔法上则以薄涂法为主,在亮度上和立体感上充分突出了作品的主题精华。此外,画中人的头发居然采用不冷不暖的中性的灰色,真是出神入化啊!与冷色性的紫色背景相接,灰色变暖了,过渡到偏暖性的人体肤色时,它又显得有点冷,多么巧妙地利用了色彩的相关性作用,使单一的颜色产生了波动,由此,人们便会感觉到画面上飘忽着一种生命的灵性。还有,画面底部这灰白的光也是同样道理,不仅显出了清晰的层次感,而且这浮动的流光还有意造成了视觉上的一点误差,即凝固于画中的人物不是静止的,而是微微闪动着的。细节方面,诸如眼部极富创意的色彩组合,嘴唇的颜色选用偏冷些的西洋红,等等,均属神来之笔。特别是画中唯一最热的色调集中在点在胸口的红花上,看似简单平常,实质上是很有深度的构思,既平衡了画面,同时更具有象征意义,我想,这或许是这位作者在含蓄地表露着自己的内心情感吧?总而言之,这幅作品基于传统画法而又能大胆突破,突破的力度很强,并且一举收到奇效,倘若没有深厚的功底、独到的眼光及其充满激情的创造力,怎么可能达到这般高的艺术境界呢?怎么可能呢……”

“太妙啦!真是精辟,精辟至极!”

钟毅暗自吃惊,不由脱口赞叹。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何以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原来是在镜子里见过――此人的面貌及体型竟会同自己如此地相象!这不禁要让自己怀疑是否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血缘关系。

钟毅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先生,我想,你可能认识这幅画的作者即画中人吧?”

“认识……不……”

这个男子沉吟了一会,目光黯淡了下来。

“十八年过去了,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我想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钟毅微笑了一下,双目闪亮,直视着对方。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应该就是邓雨宾先生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哦,果真是你!著名的旅美画家,怎么能不知道呢!你,终于来了!”

钟毅的双眉跳动了一下,神态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微妙。他向邓雨宾伸出了右手。

邓雨宾一边握住钟毅的手,一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着这个长相酷似自己却又年轻得多的画展主人。

钟毅说:“这是画中人告诉我的。”

“蓝虹?!”

“对!蓝虹,一位超凡脱俗的女画家!”

“她……她不在这儿吗?三天来,没看见她啊!”

“她不想抛头露面。她只想你能去看看她。”钟毅平淡地说。

邓雨宾抬起恍惚的眼睛,再次凝视着画上的女郎,脸上泛起一层庄重而又迷惘的神色,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还能去看看她吗?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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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0:13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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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钟毅和邓雨宾就坐上了开往城外山乡的头班定点班车。

汽车沿着一条蜿蜒的黄泥公路,孤独地在起伏的丘岭中穿行。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沾满尘土的车子在一座翠绿的大山脚下停下了,两人下了车。

他们先走了一段较为坦直的大路,然后便往一条从一个山体的岔口伸展出来的小道走了进去。

春风吹到这里,开始发出轻轻颤息似的悦耳的声音。清凉的空气在这个阳光初放的早晨还显得有些潮湿,并且散发出一丝丝草木的气味,让人嗅着感觉十分惬意,头脑也会随之清醒。

钟毅象个导游似地向雨宾介绍道:“从来没听说过这座飞霞山吧?风景很美,现在已经开始吸引一些喜欢旅游的摄影的写生的人来这了。特别是山上的落日坡,景致相当奇妙,一到夕阳西下的时候,那就更令人心醉神迷啦!你在画展上看到过我的那幅《山雪夕照》吗?嗯,就是在落日坡取景的。这座山,虽然说还称不上是刺破青天,但平均高度有五百米左右,最高的主峰绝对高度有八百多米高呢,方圆也有几十里,我们要深入它的腹中,走走歇歇,恐怕还得需要两个小时哩。”

“倒真有点象进入了‘世外桃源’啊!”

“如果真是个‘世外桃源’就好啦!”

“你说蓝虹她就住在这山上吗?这毕竟是一座山,一座大山啊!”

“是啊,这毕竟是一座山,一座大山,一座真正的大山!可是,她不住在这山上,那又该住在哪里呢?”

钟毅大口地喷着烟,脸上浮起淡淡的一层好似有点儿忿忿不平的神色。

在忽明忽暗的茶褐色的光影中,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小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这里,开始悄然地变成了在两旁长满苔藓的上山的石径。随着石阶时陡时平地向上,可以感觉到一层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气迎面拂来。

“你侨居美国多年了,这趟不是第一次回国吧?”

“不是,四年前我曾回来过一段时间。我父母年纪大了,他们不愿意看到我再继续独身下去,所以我想,我必须在结婚之前见上蓝虹一面。可是,我踏破铁鞋也没找到她!谁想她竟会在这,唉……”

这一记叹息的声音,低沉,阴郁,颤颤悠悠,致使钟毅闻之也同样感到怆然。

钟毅沉默了一会,对雨宾说:“你知道吗?蓝虹也找你找得好苦,她不知写过多少封信给你啊!”

“哎呀!她肯定会这样做,我时常想到这一点的,我时常想到这一点的!”

雨宾的面色骤然发青,脚步也一下子收住了。

“我为什么要跑到美国去呢!不过……我当时的处境……我家在上海的老房子也没了,即便我不出国,她也很难找到我呀。”

两人继续拾级而上。

“不久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在美国费城的一个大型画展中获得了金质奖。”

“是的,这是我事业中一次非常美好的时刻。我觉得,能够将东方风格的油彩涂到欧美的画布上,是为我们的民族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这个画展刚刚在亚洲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巡回展出过,我就是日前在最后一站的展出地上海看到了有关你们的报道,同时看到了――她的名字!”

“你总算找到她了!”钟毅低声道,表情有些冷峻。

“我一直到昨天还以为你和蓝虹是一对画坛伉俪呢!不知她现在……”

“人生的画卷往往是变幻莫测的!”钟毅打断了雨宾的话,“就如我们绘画一样,有时候构思很明确,可一旦画出来后,未必符合自己的本来意图。”

他们沿着泥石混杂的山径徐徐登上了半山腰。

绕过一大坨其间淌着山泉的嶙峋的青石,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开阔的坡地,以缓缓向上的坡度朝前方展开。坡地的一边连接着几座突兀而起的山峰,如果攀上峰巅,若在晴空万里的天气条件下,可以依稀望见数十公里外那座小城的轮廓。坡地的另一边簇拥着一排排参天大树,透过树丛的间隙,一些零落的山间民居隐约可辨。山坡上到处生长着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雪青色的无名小花。

“这儿就是落日坡,蓝虹最喜爱这里的小花了!”

“噢,那快到蓝虹的家了吧?”雨宾喘了口气,坐到了一块方石上。

“嗯,看见吗?那座险峰,顶上有一棵象是要腾空飞去的样子的松树。”钟毅指着几座山峰中最峻峭最秀丽的那一座。“每当太阳落山前后,晚霞披照,它身上的岩石就会反射出紫金色的、橙黄色的和赭红色的等多色的彩光,真是美不胜收。它叫丹凤崖,蓝虹……她现在就在那上面,等着你去看她呢!”

“丹凤崖?多美的名字呀!可是,她怎么会住在那上面啊?那么高!”

“我们去采些小花送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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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手捧鲜艳的小花,站上了飞霞山的最高峰――丹凤崖。

崖上,劲风无阻,雾气顿失。

远方,其他山峦的峰岭,宛如一朵朵乌云在半空飘浮。

近处,肃立着几十棵高大的松树,其中一棵飞龙一般盘旋而上,直指云天。

钟毅领着雨宾朝那棵巨松走去。

一座用岩石砌成的坟墓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墓碑上铭刻着:“油画艺术的女神――蓝虹之墓”。这是钟毅的字迹。

钟毅先把自己手中的鲜花轻轻地摆在墓碑前,然后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邓雨宾,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把花,献给她吧。”

雨宾惊视着墓碑,浑身颤抖,好一会,才将那几束美丽的野花小心地放妥。

他扶着墓碑,低垂着头。整整一支烟的功夫,他才扭过头来,冷冷地瞅着钟毅。

钟毅避开雨宾的目光,一声不吭,拿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递给雨宾,自己则向着悬崖的边沿慢慢走去,一直走到最边上,再跨出一步即坠落深谷!他双手反剪,一如石雕般地站定,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头发和衣裳在风中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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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宾站在墓碑前,双手哆嗦着展开信纸,黯然神伤地默读着这封蓝虹留给他的遗书――

雨宾: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是我并无遗憾,因为我爱你,这就足够了。我能够同自己精神世界中的太阳神交谈,能够将自己的青春和灵魂奉献给你的幻影,那真是莫大的欢乐呀!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告诉自己,究竟是什么已经永久地、深深地铭刻在我心里并占据着神圣的地位呢?又究竟是什么犹如风雪荒野中一间小屋里的炉火,温暖着一个沦落的女子冻僵了的心灵呢?那就是你!那就是你给予我的爱以及你赋予我的艺术精华!你每时每刻与我同在并行!你那深邃的而又灼人的眼睛,你那东海一般宽阔的心胸,你那真挚的、无邪的和炽热的爱,始终伴随着我并激励着我与冷酷的命运顽强抗争!

此时此刻,在我交融着快乐与痛苦的回忆中,我仿佛站在东海边上,这是你我初恋的时候维纳斯诞生的海洋。虽然,这片海洋被浓雾披罩,可我依然凝望着它,透过漫漫岁月的灰雾,我仍可看见往日那短暂的而又美好的时光……

宾,你一定不会忘记吧?那个深秋的夜晚,我俩在黄浦江畔,望着江水上的一弯清冷的月牙,你给我讲着凡高的故事。我听得哭了。你轻轻地搂着我,温柔地亲着我的眼睛。你说我的眼泪是甜的。

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俩散步时只顾着讲话,没注意前面横挂着一根粗铁缆,就在我的脸即将撞上去时,你的右手挡住了我的脸部!你刹那间发现了它,但已来不及叫我。我的脸撞在你手上,你的手则重重地顶住了铁缆。手被扎出鲜血的你却先忙着察看我的脸,见我没事,你象个孩子般地开心得直笑。你说我的脸是一幅最珍贵的肖像。

初夏的一天,在你那杂乱的阁楼里,我终于答应做你笔下的模特。当我按你的要求摆好姿势时,你却握着笔,退靠角落,呆呆地盯着我。忽地,你大步跨过来,一下子把我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画笔上的油彩都涂到了我的背上!我第一次发觉到和感受到你的那种粗犷!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又松手了?又退回到角落里去了?你说你要画出最美的我。可你在紧紧抱住我的时候为什么要闭上眼睛?那一时刻,我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我俩躲在那幸福的小天地里,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之中,连窗外“红卫兵”的高音喇叭声和“造反队”的铁矛拖地声都未能吓倒我俩。以后,在我苦难无涯的日子里,每当我想起这一幕,我总是会偷偷地笑出声来。

宾,甜美的往事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些吧?它们常常使我梦魂萦绕!年复一年,白昼黑夜,我无时不在深深地思念你!甚至,夜半风雨敲打窗户的声响,我竟也以为是你在屋外呼唤我!记不清有几次了,子夜时分,我独自在冰凉的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忽然听得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并且分明有一个亲切的、深情的我最熟悉的声音在轻柔地叫着我的名字。我的身躯带着一颗因为承受不了巨大的愉悦而剧烈震颤的心,从床上翻落,跌跌撞撞地去开门。可是,每次打开门,我的眼前除了黑暗的山林,都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

光阴荏苒,你我彼此的生活都发生了极其深刻的变化。前不久我刚得知,你早已在美国定居,而且功成名就,并已建立了美满的家庭。雨宾,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我在内心深处真诚地祝福你!现在,我无须再望穿秋水了,也不复昔时的悲愤了!当爱情、理想和人的价值被彻底毁灭时,我就丝毫也不在乎还有什么更深重的灾难及痛苦降临于自己头上了。我热爱生命,热爱艺术,向往充满爱与美的生活,但是无情的现实却将我狠狠地踹下了深不见底的地狱!这不仅仅是因为它造成了你我的今生无缘,更是因为它残忍地剥夺了一个献身艺术的女人所应享有的人的权利!

而今,我要走了!在这黎明前的一刻,我要离开这个冷漠的不平等的世界,摆脱扼杀自由摧残人性的魔鬼,回归到不受世俗管辖的纯真的大自然中去。在那儿,我能够同天地一起自由自在地呼吸,能够与至真至爱至美相伴永恒,能够在宇宙间随心所欲地爱你!

永别了!我心爱的人!倘若有那么一天你会来看我,请给我送上几枝山间的野花吧。这些纯洁无暇的小花将使我在冥冥之中回到你我相恋时的那片刻的时光,而我既有着那片刻的时光,有你送给我的让我不再孤独的爱情的小花,我就有资格在另一个世界里对所有的天使和鬼魂欢快地说――我真幸福!

雨宾一边看着信,一边任凭泪水滴落在信纸上和墓石上。他默默地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慢慢地仰起头来,痛楚地望着天空,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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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0:1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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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了丹凤崖。

钟毅将雨宾带到山林中的一间木结构的大屋子前。

这是当地一种典型的山村农舍,矮平房,用山毛榉之类的坚木构筑而成,门窗则用山桐子这样的木料制作,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干草。

正如每个地方的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聪明才智,但同时也难免在某些方面有那么点儿缺陷或空白,这个地方的人也不例外。可能是鲁班的后代没有在这一地域繁衍吧,当地几乎找不到好木匠,诸如家具等各式木器用具,都是靠铁钉子来拼装,而不会利用木榫头。此外,也可能是当地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平日里做一只小凳子也不惜用掉一根上好的木料,锯子一锯,刨子一刨,钉子一钉,多省事。这里的房子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的,粗制滥造,但却又大又结实,这是浪费好木材的结果。山里人虽穷,却还不懂得珍惜得天独厚的林木资源。

这间大木屋坐落在离落日坡不远的一个山坳里,并且陷在一个斜坡的凹口中,斜坡上突出一块巨石,好象顷刻间就要砸下来似的。房子的两旁皆是葱郁的树林及乌油油的灌木丛,林子的空隙间闪现出几户同样建筑的山里人家。房门前几十步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水洼,一群绿头鸭在水洼中戏耍。爬上屋后的斜坡,便可一览丹凤崖的英姿。转身还能望见水洼的对面有一条盘着山上来的红泥路,刚才两人从斜坡上翻越过来时,看见有摩托车以及载客的三轮机动车驶过。这里已不象以前那么闭塞了。

“这间房子,就是蓝虹居住了十几年的家!”

钟毅深情地看着大木屋。两扇班驳陆离的黑漆大门紧闭着,没有上锁。

雨宾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座他一直在想象但仍在他想象之外的“女神的宫殿”。

“我们进去看看,歇歇脚。”

钟毅说着,正要上前推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点。

一条瘦瘠的黄狗挤出门来,汪汪叫了几声,嗅了嗅钟毅的裤腿,把头贴着钟毅的鞋面擦了几下,便显得十分快活地围着钟毅转起圈来。

“嘿!小黄黄,还认得我呀?”钟毅蹲下身子,抚摸着黄狗。“咦?你怎么又瘦了许多?呀!这么多伤痕哪来的?”

这时,雨宾的脸色刷地白了,带有一丝惊恐地急声道:“钟毅!你看!”

钟毅一抬头,霍地直立起来,并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惊愕地盯着房门。

一张丑陋不堪、狰狞可怖的面孔!

这是个中年男人土灰色的大扁脸,象鬼面具一样“悬吊”在两扇门板的夹缝中间――歪戴着一顶断了帽舌的“文革”时流行的旧军帽,黑灰白三色混合的头发似豪猪的刺一般从两鬓横向支了出来;右眼的眼珠子不会转动,是死的,遂令白多黑少的左眼射出加倍的凶光;面部当中至左腮帮子“蠕动”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以致鼻子象是被割成了上下两截;几乎是长在下巴末端的大嘴活象癞蛤蟆的嘴巴。

门内又挪出一个黑熊般的躯体,同怪脸“接”在了一起。

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破棉袄,衣襟敞开着,里面光着上身,露出黑胸毛。他站到门槛外,一只眼恶狠狠地瞪着钟毅他们,随即一脚将黄狗踢进门里,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返身回屋,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啊!真有点可怕,这家伙半夜出门要吓死人的!”雨宾惊魂甫定,还捏紧着拳头。“这是什么人?”

“我也从未见过。”钟毅注目着紧闭的房门,两道长眉在中间绞了个结。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难道是他吗?这……太可悲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嗯,我们现在到蓝虹的画室去吧。”

“画室?蓝虹的画室?!”

“是啊,就在这斜坡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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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画室”原来竟是一个很隐蔽的小山洞!

山洞外面草木丛生,藤蔓缠绕。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安装着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拴着一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铁锁。钟毅剥掉油纸,随后居然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将锁打开。

山洞的面积不足二十个平方米,竟然还非常地干燥。洞内光线幽暗,在离地面不到四公尺的拱顶的斜边处,有一长条巴掌宽的石缝,挤进扁扁的亮光。对着洞口的石壁上有一尊缺胳膊少腿的石雕神像,神像前是一座石供台,供台上放着十几支白蜡烛。

钟毅点燃了两支蜡烛,只见洞内放着一张方木桌、一条长板凳、一只熄灭已久的炭炉等简单用品。一边靠着石壁的地上铺着很整洁的草铺。另一边石壁上倚着一面大镜子,镜子前架着一块大画板,画板下放着油画颜料及其软硬画笔、调色油、调色盘、铲刀、刷子、砂纸、木炭、棉布等油画工具或辅助品,这些东西基本上已没用了。

山中良好的自然环境,使得洞内看不见有什么积起的灰尘。

“她……她就在这创作?!”

“对!她要不受干扰地创作出人体艺术的精品,这儿倒真的是比较保险哩。这里以前是供山神的地方,后来据说老是‘闹鬼’,山里人迷信,从此再也没人敢进来,时间一长就被野草遮没了。啊,总算还有个天然的山洞愿意容纳她,这大概就是天意吧!”钟毅从一堆已经干涸了的油画颜料中捡起一支,凝神看着,不无感触地说。

“哎?这幅画可真象是我过去画过的那幅,人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雨宾惊异地瞧着画板上夹着的油画,画中,裸体的蓝虹坐着,右手撑在板凳上,左手轻托粉腮。

“这是我画的。把它留在山洞里,是为了纪念。”

“噢!”

雨宾心里怦然一动,视线从画上移到了钟毅脸上,象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钟毅打开挎包,先抽出一张报纸铺在桌子上,接着取出几包熟食和几罐啤酒,一只旅行水壶,两只搪瓷杯等。最后,他拿出一本黑皮硬面笔记本,对雨宾说:“这本笔记详尽记载了我和蓝虹的故事,我想,既然你特意来了,就应该让你知道一切。嗯……天色已经不早了,人也很累了,再下山去恐怕也赶不上回城的班车,不如今晚就住在这啦,反正有草铺呢,在山洞里睡‘榻榻米’,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笔记晚上再看吧,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喝啤酒,吃点东西,算是野餐吧,不,是‘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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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居士
2007-08-02 20:15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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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山里的夜晚,除了山风穿越树林时的一阵阵呼哨、松涛如海浪扑岸一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之外,周围没有人类制造的声音。

恬淡的月亮在黑云中时隐时现,此时正悬浮在丹凤崖后面,投出一缕幽冥的光影。

山坳里不时弥漫起几乎伸手可摸的浓浓的夜雾,透出一丝丝寒气。这层层浓雾一个劲地往高处爬着,可是一爬上山岭,就立刻被无情的风卷走,霎时间无影无踪。

两人和衣半躺在用厚厚的干草垫底的草铺上,合盖着一条蓝虹盖过的旧毛毯。

钟毅将一只空啤酒罐充当烟灰缸,不住地吸着烟。烟雾变幻着各种形状,在山洞里游荡了一会,尔后倏地从石缝中溜了出去。

雨宾则把一只调色盘权当烛台置于身边,开始阅读钟毅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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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12月下旬,喜欢边旅游边创作的我,独自一人从喧嚣的上海来到一千几百公里之外的飞霞山。

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很郁闷。光阴在悄悄地流逝,事业上却屡屡受挫,一事无成。同时,与我热恋了五年多的小薇,也因为我的穷困潦倒而离开了我。为此,我发愤要在油画艺术上有所建树,要以弘扬真善美的作品来针砭这个充斥着假丑恶的势利的社会,让人――这一大自然的杰作,在人性的童话世界里以及大自然的怀抱里得到升华。

那天,飞霞山地区刚下过一场梨花般的瑞雪。秀丽的飞霞山,在午后和煦的阳光斜照下,幻化出一如用白玉塑成的仙境。这真是个难得一遇的好机会!我十分兴奋,在落日坡全神贯注地即景创作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山雪夕照》,后来蓝虹还称其为“超印象派”哩!谁想,为了这幅画稿能够一气呵成,我不知不觉中错过了当天最后一班开往城里的班车。

临近傍晚时分,我孤零零地在车站旁徘徊着。四周冷冷清清,只有进山的路口开着一家很小的烟杂店。这里是多么好的旅游资源呀,当地政府为何不设法开发呢?

我曾试图搭乘过路的车辆,可等了半天才驶来一辆卡车。我老远就挥手招呼,不想卡车反而加速了,从我身边急驰而过。

眼看天已黄昏,我不由焦急起来。此刻走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穿着一件鲜红的滑雪杉,戴着一顶蓝白相间的绒线帽,提着一只装有几条鲜活的大草鱼的篮子。我即向她打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城,附近是否有旅馆。

“嗨!办法有一个,靠两条腿嘛,走到城里不就有旅馆了?”她还挺俏皮。

“这……真糟糕!”我有点哭笑不得,忧心忡忡地搓着手,想吸一支烟,发现火柴也不知什么时候给弄丢了。

姑娘同情地看了看我已沾上了一些油彩的旧大衣和背着的挎包画夹,黑亮的眼睛扑闪着,说:“你怎么挑了个大雪天跑到这来画画!听口音你大概是上海人吧?”

她居然能从我自认为很标准的普通话中听出我是上海人,这使我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对啊,我是从上海来的。小妹妹,你真的帮我想想办法好吗?只要我这个‘流浪画家’不要在雪地里过夜就行啦。”

姑娘迟疑了一下,便说:“好,你跟我来吧。”

“太谢谢你了!我来帮你拿篮子吧。”

“不用,你的样子够累的了。”

我随着姑娘又回到了进山的路口。

姑娘在烟杂店门口停下脚步,冲店内喊道:“山猫子,山猫子!”

店内的货柜后面转出一个胖女人,姑娘忙问:“阿菊姐,这会你咋看店哩?大哥呢?”

“进货去哩。吆,这鱼叽大哎,鱼塘的张老大见着你兰兰,又是挑大的送?!我们去,他就只认钱呐。”

“瞎扯蛋!这鱼是用鸡蛋换的,你拿条去不?”

“不用,‘山猫子’捉鱼捉得赢哩。哎,这是谁呀?”

“朋友,没车子回城哩。”

“真不巧哎,‘山猫子’的手扶拖拉机中午就开走?,不到半夜不会回来,谁知道他又跟城里的哪个野老婆鬼混不!吆,不早了,你们快上山呐,我收拾一下也要回窝哩。”

小名叫兰兰的姑娘对有些不知所措的我说:“放心吧,我带你到我表姐家去,她也是上海人呢!”

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此时的处境已不容我选择。我顿时感觉轻松下来,忽然想起似地在小店里买了几包比城里贵一些的香烟及两盒火柴。我扫瞄了一下皆是油盐酱醋的货柜,又买了两坛当地的特产封缸酒。叫阿菊的胖女人的团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都找不到了。

“嗨嗨嗨!你买酒干啥?”兰兰问。

“送给你表姐呀,这店里实在是没什么可买的。”

“俗,俗气,我姐最讨厌俗气的人!好吧,算你买对了,我姐可会喝酒呢。你可别叫累噢,要走山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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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姑娘的步伐轻盈飞快,我十分费力地跟着她。天黑时,我们踏进了一间大木屋的客堂。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从里屋迎了出来。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是一下子呆住了,在灯下立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多么富有魅力的女人啊!

她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很随意地用一根红绸带扎着;一双深水潭般的大眼睛秋波涟涟,睫毛出奇地长,略略卷曲,不时地?动;标致的鼻子令人赏心悦目;丰满的嘴唇微微向前撅起,好象在预示着她倔强的性格。

客堂中间燃着火盆,她只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毛衣,胸部高高隆起。优美的身段,丰韵的仪态,强烈地显示出一个成熟女性的性感之美。尽管她的眼圈稍有点发黑,仿佛是在略泛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现的忧郁的暗影,然而,一种高贵的气质,一种飘然的神韵,仍难以遮掩地从她身上透露出来。

我有点局促不安地望了望带我来的兰兰姑娘。

“姐,他是上海人,是个什么‘流浪画家’,没法回城啦!”

蓝虹用异常惊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一时竟也木然了!

但很快她就转过神来,热情地对我说:“把东西放下吧,快坐下,你一定累坏了!”

我脱去外套,在一把粗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我真的感到自己已是疲惫不堪了。

我对着火盆点燃一支烟,抬头倚着椅子的靠背,注意到客堂两边都有房间,与普通的内地农舍无甚区别。

一条小黄狗跑到我身边不住地转着,不一会儿,它那肉墩墩的身体就象只毛球似的在我脚下直打滚,这大概是它对我表示欢迎的一种仪式吧?我显得自然了起来,轻轻地吐着烟圈。

但是,我马上又察觉到这屋里似乎没有男主人,不禁又有些疑惑和拘谨了。

“你一个人从上海跑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可真是有雅兴啊。”蓝虹说着,给我沏了一杯热茶。

“我本来是准备上庐山的,庐山的雪景是出了名的。可半路上有人告诉我,说这儿的飞霞山景色很美,雪景更加好看。我想想庐山已经去过两次了,就中途改变了计划,弯道而来了。一路上只有长途汽车,还不是直达的。”

“呵呵,真是风尘仆仆呀!不过,没有旅途的折腾,怎么能叫‘流浪画家’呢?对吗?”

她双手拢着秀发,忽闪着那双梦幻般的眼睛,又很奇异地且又很认真地瞧了我一眼。当我们两人的眼光撞在一起时,我发现她的双眸流星般地一亮,隐约掠过一道玄妙的神采。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我去烧两只菜,很快的,今天有鱼呢。”

“不要麻烦了,天已晚,鱼别烧了,有蔬菜就行。”

“不麻烦的。你不喜欢吃鱼吗?”

“喜欢吃的,只是……”

“那就好,喜欢吃鱼的人聪明呀!我家门口的水洼里也有鱼,可都是些小鱼,再说我也捉不来。”

那是一次令我终身难忘的晚餐,至今想来仍使我回味不尽。其实菜肴倒真的很简单――炒鸡蛋,煮白菜,炖腌肉,红烧鱼及其鱼头汤,外加一盘干辣椒。

“哇……真辣啊!”我尝了一口热在炭锅里的鱼头汤。

蓝虹正在朝碗里倒着刚烫热的封缸酒,见状不由笑出声来。

“哈哈!这还辣呀?我今天特意只放了一点点辣椒。我们这里是无辣不成菜的,以前我刚来这时也不适应,后来就没辣不吃饭了。你看,我们经常是只靠这样的干辣椒就吃饭了。吃点辣好,既不怕冷,又能消除疲劳。来,喝酒,先暖暖身子。”

确如兰兰姑娘所言,蓝虹的酒量果然厉害,陪我喝下了两大碗封缸酒。兰兰也呷着半碗酒,不知是因为她表姐对她带来的不速之客表示出好感了呢,还是由于蓝虹今晚看上去显得格外高兴?兰兰竟抱起小黄黄用酒灌它,呛得它嗷嗷直叫,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当晚,蓝虹姐妹俩睡东屋,我睡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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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后朝窗外一望,啊!只见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漫天飘舞,整个山林差不多完全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原来整整下了一夜的大雪!

我来到客堂,拉开大门,站在门口观赏着壮观的雪景。

我的胸膛中顿时升腾起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仿佛一觉醒来后,自己已然置身于幻想中的那个童话世界。在这神奇的境域里,我摆脱了尘世的烦恼,人间的什么卑鄙、无耻、虚伪、邪恶、腐败、罪孽……种种肮脏的丑恶的东西,都被这洁白无暇的雪压在下面,眼前,惟有美,大自然的美,净化灵魂的美!

这时,蓝虹从外面探着步子走进屋里。

她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对我说:“这么大的雪真是多年没见了,山里的积雪少说也有一尺来深呢,这几天你是肯定走不了啦!没法下山,就算下了山也没用,雪太大了,不会有车子的。”

“刚下过一场雪,连着又来了一场更大的雪,我大概是到了西伯利亚吧?”我调侃道。

当时,我心里有些踌躇,因为我是业余搞创作的,单位里批给我的假期毕竟有限。可是,我又有一种不知是从大脑的哪个区域里冒出来的彷徨的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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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只得待在屋里,加工完成我的那幅画稿《山雪夕照》。

蓝虹也颇有兴致地时时在我身边驻步,象是在欣赏,又象是在审视。

“流浪画家,这幅画的左下角有个人的背影,很象你嘛?”

“对,这就是我。”

“这是风景画,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画上去呢?”

“我的所有风景画中都有一两个人物,大多是我,偶尔也画上别人,都画得很小,作为一个对比,主要还是为了突出风景。至于把自己画上去的意图,是想说明这些山山水水,我都曾亲临其境;更是想表现人与大自然本为一体,是大自然中的一员。”

“哈,有意思,人与大自然的融合及对比,想法真不错,还带点哲理性呢。你只画风景画吗?”

“不,也画静物或人体,包括纯凭想象的创作。”

“画过人体?”

“是的,但画得不多,都是我以前的女友充当模特。”

“以前的女友?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既然是‘流浪画家’,当然是独来独往啦!”

蓝虹沉默了一会,又继续谈论起我的画来。

“这幅画的整体感很好,笔法也相当挥洒。不过……你不介意吧?我觉得,假如色彩的反差再强一些,光度及空气的颤动感再明显一些,可能效果会更好。你看,你把山谷的色调搞得那么固定干什么?如果这一大块色彩能放开地加大变化、将光的反射重点表现出来呢?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阴影部分应当是蓝色的,这是天空的反光!此外,也因为是同受光部分的雪产生了对比。受光部分一定要画得厚实,要用掺白的不透明画法。还有,阳光照射下的雪是特别亮的,因此色彩中要多用些橙黄色,而不全是白色,考虑到已是夕阳,所以最好再掺些青色。呀,你的画中不受光的地方太少了,这又不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还要增加一些相对不受光的部分,多增加一些阴影,这阴影部分就应该用平薄的透明画法来涂了。油画中色彩的运用是关键,至于什么画法均是为色彩服务的。如同我们人一样,色彩是有性格的,当然啦,人的性格可复杂多?!一幅画的主题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作者本人的意志与性格,故而油画技法只是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