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呼啸(中篇小说・艺术系列)
作者――罗浮居士(唐文)
谨将此作献给所有为了艺术创造和人性解放而献身的事业者!
――作者
艺术的目的就是为了人类的自由和进步。
――贝多芬
裸体的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艺术创造及审美的对象,但不是全部;男女之间的爱情以及对性爱的渴求,是大自然赋予这个裸体的即人性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题记
第一章
1986年春。
中国内地山区的一个小城市。
已经不再满足于用传统的方式进行思维和生活的人们,对这一时代在社会上不断涌现的形形色色的新潮事物,也已经不再大惊小怪。
但是这一次,他们似乎又有点儿大惊小怪了。
小城里,突然冒出一个有着多幅大胆表现人体美的全裸体油画作品的画展,不仅吸引了众多关注的及又惊诧的目光,而且还冲击了许多人的理念。这样的画展,史无前例地出现在这块历史悠久但开放步伐却滞后于沿海地区的地方,轰动效应严重考验着这座文化古城的精神承受力。
听说市委书记都曾单独微服私访过,结果刚观赏到兴奋点上,就因被记者认出而不得不匆忙抽身离开,不过他还是当场表态,正面肯定了这个画展,并对维护画展期间的治安秩序等有关事项作出了指示。当然啦,既然是听说嘛,也就未必是真实的事情,反正由这个画展引出的或波及的小道新闻还真不少呢。
《蓝虹、钟毅油画作品展》历时一个月,取得了超出预期效果的成功。
不甘沉闷的报社、电台等媒体为之津津乐道,纷纷热炒这道新鲜美味的菜肴;当地一贯处于保守状态的文化艺术界也异常亢奋地一下子从安乐椅上跳了起来,是啊,都快憋出癫病了;城内城外、周边地区甚至外埠的观众纷至沓来,他们兴奋、欣悦、惊叹、感慨、困惑、不安……
大多数观众都被眼前这天赋与艺术相结合的无与伦比的人体之美所震撼,颤栗的心灵荡漾起奇异的快感,自然也有人夹带着一丝正常的邪念。
总之,面对一个原始的而又绝美的人类本身的主题,在被禁锢被封杀了千百年之后,男男女女,有多少人好象是第一次回过头来战战兢兢地接近它,透过那些画面,朦朦胧胧地窥探自己人性的本质,思想的深井里泛起波澜,发出一阵阵不同的喧响。
钟毅刚踏入而立之年。
他总是想把自己那容易引发幻想与激情的个性掩盖起来,同时试图尽可能地显露出沉稳的和理性的一面。
此刻,他站在市文化馆展览大厅的楼道口,从黑色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牌香烟――自打上海来到这里后,他就一直抽这个牌子的香烟,这是当地人最爱抽的。他点燃了一支。在灰白色的烟雾中,眼前的那许多在画展的最后一天慕名而来的观众正陆陆续续地离去。
他那还能流露出一些细微情感的略略翘起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偏深偏长的双眼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泪光。
筹办这次个人画展,可谓是羁绊重重,一长串方方面面的申报审批手续令人疲于奔命,可要一应俱全地敲满那一堆嘴脸都差不多的红色的木头疙瘩,决不是光靠着赴汤蹈火的钢铁意志就能做到的。后来,还是辗转迂回,打通层层关系,摆酒席,送礼品,末了才开了绿灯。至于资金,一切开支必须自掏腰包,为此自己已濒临倾家荡产之绝境。
现在,蓝虹的杰作,自己的作品,终于堂堂正正地展示在世人面前!
尽管这艰难的第一步只是在这座山区小城里跨出,然而,其深远的意义却非同寻常。下一步将策划在上海举办画展,进而登入更高层次的艺术殿堂。
回想这一个月来,观者如潮。其中,有标新立异的成名画家,他们原本都很循规蹈矩,但为了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成名,一狠心便越过雷池,独创性地研制出一批稀奇古怪的精品;有吹毛求疵的业余爱好者,可别小瞧了他们,他们比公认的最不谦虚的大画家懂得还多,千万不要斗胆与他们探讨什么绘画理论,不然难免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有走到哪都背着画夹的长发青年,他们那不修边幅自命不凡的样子分明在宣告,他们才是未来的真正的艺术大师,当然一旦成为大师就无须再背画夹了;有戴着变色太阳眼镜侃侃而谈的时髦女郎,她们的见解和她们的服饰打扮一样与众不同,听者如果不解其意,她们会夹带着用上几个英语单词再特意解释一遍,然后飘逸地转到了另一幅画前;有站在画前双目圆瞪一脸茫然的赶热闹的好奇心特浓者,他们闷声不语,看得比专业人士都仔细,要不门票的钱可就白花了;有市文化馆美术班的男女学生们,他们一边观摩,一边憧憬着哪天在他们的画架前会出现几个异性的、漂亮的真人裸体模特儿;有习惯拍人肩膀发几声爽朗笑声的凡事皆喜欢高度概括的某级领导,不过适应各种场合是其基本功,拍不拍肩膀笑还是不笑,自当领导以来未曾失误;有专提“你小时候是否也曾用树枝在地上学画”之类问题的可爱的记者,其实这不是他们真正想知道的,而是在诱导和捕捉他们所需要的可炒作可渲染的细节;有被一种莫名的逆反心理驱使前来侧目于“光屁股女人”画像的现代卫道士,他们正统装束,正气凛然,鼻孔都很大,不停地“哼”出反感的声音,可眼角老瞄着裸体画中的敏感部位;还有号称评论家的收藏家的鉴赏家的附庸风雅的腰缠万贯的闲得发慌的一饱眼福的不露声色的不懂装懂的多类人物;还有签名本、闪光灯、摄象机、现场采访……等等等等,所有这些,此时都随着快燃到嘴唇的那截香烟的最后一缕烟雾,愈来愈淡地飘散。
窗外已降下暮霭。钟毅丢掉烟蒂,回身步进展览大厅。
大厅里最显眼处的墙面画架上固定着一幅油画。
这是比例同真人相仿的一位年轻女郎的全身裸体画像――幽深如梦的眼睛用熟褐色调成了暗影,仅以笔触沾上了两点湖蓝,即赋予了瞳人中闪现的摄人魂魄的一瞬;而富有动感的长睫毛,则完全是靠几笔具有透明色层的柠檬黄在深暗的色调上点缀而出。仿佛细柳一般飘洒在柔滑的肩膀上的长发,竟纯粹以灰色来体现其润泽的质感,与乳白色的柔和的脸部形成明度上的对比,从而流动着一种轻灵的光波,这匠心独运的色彩描绘不凡的天性真是惟妙惟肖。画中女郎柔美的右手捏着一枝用红色渲染的不知名的小花,很随意地搁在一对高耸的、丰满的乳峰中的“峡谷”间,融合着带有弧度的半侧的身体、稍显夸张的宽大丰腴的臀部以及修长健美的双腿,凸现出极其优美的曲线,格调自然,透着温馨。虽然,整幅画选用紫色作为背景的基色,但其奇特的色彩组合与和谐的人体构图所产生的效果,却一点也未给人有冷淡的感觉,这或许也包括画中人略微倾斜着头来热切地看着外部世界的缘故吧;再加上画面底处稀疏的几笔用锌白色及银灰色绘出的光的颤动,更明快地烘托出一个呼之欲出的“女神”在展现她那迷人的风采。这幅人体画,表面上看,似乎是一反传统的油画技法,也好象与正宗的色彩学格格不入,其实,它正是一件想象力超群的同时又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的杰作!它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每一个观赏者尽管心态各异,但是皆能感受到这位画中女子光彩照人的神韵。
一个身穿灰色风衣约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独个儿伫立在这幅画前,久久地凝视着画中人。画像上方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了他那颀长的身影。
钟毅感到有点诧异。
他已经发现,接连三天,这个男子每天都来参观,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去,每天离去之前都会长时间地在这幅画前流连!而此刻,此人简直就是这幅画的组成部分,意欲走进画里向画中人倾诉衷肠,显然,他已超越了欣赏的范围,那种神态恍若遁入了梦幻世界。
这一幕及其这男子不俗的气质吸引住了钟毅,他慢慢地走到这个人的身边。
“这是一幅自画像,是作者的代表性作品之一,它以那种扑面而来的人体的美向我们揭示着人性的美,真的非常强烈,令人难以抗拒。哦,恕我冒昧,这位先生,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这个男子轻微地一抖,终于回过神来。他转过身子,呈现在钟毅面前的是一张犹如剪裁过的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微陷的眼睛透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你就是举办这个画展的青年画家钟毅吧?祝贺你们的成功!”
“谢谢,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者。嗯,我注意到了,你好象对这幅画特别地感兴趣。”
钟毅注视着此人的脸。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我吗?是啊,这幅画太使人着迷了!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感兴趣吧?怎么说呢,她……她真的是美极了!”
“哦,看得出,你的感触很不一般!能谈谈你的见解吗?”
“这……好吧。单就油画技法而言,这幅画中所运用的基本手法确实是我比较熟悉的,但是,驾驭这些手法的能力竟然如此高超,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尤其是对色彩和光感的把握,这位画家真是个天才!你看,整幅画以冷色为底,以暖色中和,很少用吸收光亮的颜色,笔法上则以薄涂法为主,在亮度上和立体感上充分突出了作品的主题精华。此外,画中人的头发居然采用不冷不暖的中性的灰色,真是出神入化啊!与冷色性的紫色背景相接,灰色变暖了,过渡到偏暖性的人体肤色时,它又显得有点冷,多么巧妙地利用了色彩的相关性作用,使单一的颜色产生了波动,由此,人们便会感觉到画面上飘忽着一种生命的灵性。还有,画面底部这灰白的光也是同样道理,不仅显出了清晰的层次感,而且这浮动的流光还有意造成了视觉上的一点误差,即凝固于画中的人物不是静止的,而是微微闪动着的。细节方面,诸如眼部极富创意的色彩组合,嘴唇的颜色选用偏冷些的西洋红,等等,均属神来之笔。特别是画中唯一最热的色调集中在点在胸口的红花上,看似简单平常,实质上是很有深度的构思,既平衡了画面,同时更具有象征意义,我想,这或许是这位作者在含蓄地表露着自己的内心情感吧?总而言之,这幅作品基于传统画法而又能大胆突破,突破的力度很强,并且一举收到奇效,倘若没有深厚的功底、独到的眼光及其充满激情的创造力,怎么可能达到这般高的艺术境界呢?怎么可能呢……”
“太妙啦!真是精辟,精辟至极!”
钟毅暗自吃惊,不由脱口赞叹。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何以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原来是在镜子里见过――此人的面貌及体型竟会同自己如此地相象!这不禁要让自己怀疑是否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血缘关系。
钟毅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先生,我想,你可能认识这幅画的作者即画中人吧?”
“认识……不……”
这个男子沉吟了一会,目光黯淡了下来。
“十八年过去了,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我想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钟毅微笑了一下,双目闪亮,直视着对方。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应该就是邓雨宾先生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哦,果真是你!著名的旅美画家,怎么能不知道呢!你,终于来了!”
钟毅的双眉跳动了一下,神态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微妙。他向邓雨宾伸出了右手。
邓雨宾一边握住钟毅的手,一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着这个长相酷似自己却又年轻得多的画展主人。
钟毅说:“这是画中人告诉我的。”
“蓝虹?!”
“对!蓝虹,一位超凡脱俗的女画家!”
“她……她不在这儿吗?三天来,没看见她啊!”
“她不想抛头露面。她只想你能去看看她。”钟毅平淡地说。
邓雨宾抬起恍惚的眼睛,再次凝视着画上的女郎,脸上泛起一层庄重而又迷惘的神色,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还能去看看她吗?也许……”